本就（2/2）

妖魔折辱沈星河的七年里，沈长夜没有一次阻止过妖魔。

可沈星河恨沈长夜的并不是这一点。

“我其实从来没有期望过，我的娘亲能为我做什么”，沈星河的声音缓缓传来:“我不相信有一天她会为了救我，选择自尽。”

沈星河曾经在幼时，见过很多受刑而死的宫人。他一直都记得他们的求饶声，记得他们在被拖下去时，留在地上长长的指印。

他从那个时候便意识到，生命是很珍贵的东西，人都是不想死的。

觉得生命很珍贵的沈星河，与其说不相信他的娘亲会为他自尽，不如说他不相信有任何人会为了他放弃生命。

“我的娘亲知晓一切后，觉得她是我的枷锁。她希望我有选择的自由，才会选择自尽。”

谢故真自尽是为了沈星河有选择的自由，可沈长夜和沈夜升却隐瞒了这个消息。如果沈星河当时没有听到这个消息，那么也就代表着谢故真白白死去了。

这才是沈星河恨沈长夜和沈夜升的缘由。

其实沈星河知道沈长夜跟沈夜升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无论是沈长夜还是沈夜升，他们都恨他。

沈长夜恨谢故真在他跟沈星河之间选择了沈星河。哪怕谢故真得知了一切的同时，知晓了他没有死的消息。

可是谢故真依然愿意为了沈星河而死，却不愿意为了沈长夜活着。

沈夜升同样恨谢故真在他跟沈星河之间选择了沈星河。明明他们都是被谢故真一手带大的孩子，可谢故真只愿意为了沈星河死。

“他们恨我娘亲选择我，所以希望我死。我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么想，可我也恨他们。因为他们差一点，便让我的娘亲死的毫无意义。”

“他们恨我娘亲选择我，可先放弃我娘亲的，明明是他们自己。”

在谢故真见到那个有孕的嫔妃之前，沈长夜明明有很多机会向她解释。整整七个半月的时间里，沈长夜没有一次对谢故真提过哪怕一句话。

是他让谢故真在没有丝毫准备的情况下，看到了同样有孕的妃嫔。

哪怕沈长夜对谢故真提一句，事情最后都不会是那种结果。

至于沈夜升，从他从严方口中听到他的身世时，他便已经放弃了谢故真。他分明已经放弃了谢故真，却还是把谢故真对他的爱，当做歉意挥霍。

“沈夜升觉得娘亲是亏欠他才会对他好，可娘亲又欠了他什么？”

杀了沈夜升娘亲的人，并不是谢故真。是沈夜升的娘亲，主动跑到已经怀胎八月的谢故真面前。

确实如谢故真所说，一个怀孕女子跑到她面前，真的有罪到必须死的程度吗？可什么都没有做的谢故真，又有什么错？

明明沈夜升得到了跟沈星河一样的爱，明明沈夜升陪在谢故真身边的时间比沈星河还要长。

“哥哥，你觉得我的娘亲有错吗？”

顾九思摇头，摸了摸沈星河的头发:“沈夜升娘亲的死也好，还是养育沈夜升，她都没有做错什么。”

“所以哥哥，你为什么会觉得你是害我的罪魁祸首呢？伤害我的人，从始至终都不是你。”沈星河低低笑了一声，带着股莫名的涩意:“顾九思，我的厌恶与怨恨不是对着你的。我只是很恨这世间的一切，在你面前，又很容易卸下心防。”

沈星河恨十六年规矩森严的人生，恨七年里日夜的折磨，恨娘亲死时自己的无能为力，恨折辱他的天道跟妖魔，他恨屋及乌，恨很多很多人，也恨这世间的一切。

可沈星河不愿意报复这世间。

因为沈星河觉得自己没有错，他不觉得自己男生女相的样貌有什么错，不觉得想要保护他人的自己有什么错。

他不觉得自己有错，也不觉得自己受到的折磨是对的。

因为他不觉得自己受到的折磨是对的，所以他无法接受自己去报复世间，报复其他没有错的人。

他不想报复任何没有错的人。

可他的恨意也没有一刻停止。

沈星河一直以来都藏得很好，因为无人能让他卸下心防，只有顾九思是个例外。

沈星河在顾九思面前，总是忍不住侍宠生娇。他在他身边很容易松懈，一松懈，便让他心里的厌恶与恨意如流水般涌出来。

其实有很多时候，沈星河都会在意识到的时候，下意识收回。可是顾九思太敏锐了，敏锐到他还没来得及隐藏，顾九思便发现了。

“我那时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我的过往和那么多恨意从何而来，我没有想过，要那么伤你的心的。”

顾九思想过很多答案，没想到原来是这样。

他觉得沈星河真的是在各种意义上的别扭，又忍不住去问:“我毁了你成神这件事，你也不恨我吗？”

他以为沈星河会说恨，又或许会说不恨。

他也不清楚他的心里到底会相信哪一个，可沈星河却对他说:“哥哥那日不去，我也成不了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