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疼(2/2)
顾九思想,神魂俱灭真的是一个很好用的法术。它没有门槛,施术者可以是任何人,一旦术成便是魂飞魄散,肉身与魂灵俱灭。
凡人无法阻止它,仙人无法阻止它,妖魔亦无法阻止它。那天下苍生的神明尚不存在,高高在上的天道承诺不会阻拦。
于是妖魔得不到他想要的肉//体,一个必死的术法成了少年唯一的生机。
绝对的死亡,换来一线的生,听起来多么讽刺。可那无法逆转的死亡换来的一线,却也持续不了多久了。
凡人总是要睡觉的。
一个术法成术的速度再快,若是施术者失去意识,又能有什么意义?
可凡人又能多久不睡觉呢?
一个凡人想要时时刻刻保持清醒,又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顾九思想,他太久没当过人了。久到他竟然想不出哪怕一个不那么惨烈的代价。
他这般沉默,许是不愿再次归于寂静,天道破天荒的道,“尊主何必如此伤怀?这幻梦境里他受的所有苦楚,早便如过往云烟般消散殆尽。为此伤怀未免太过自寻烦恼,更何况他的结果如何,最清楚的不该是您吗?”
顾九思听后侧目看他,笑了一声,“原来天道也知,他受的这些是苦楚。”
“知道如何,不知又如何?”,天道耸肩道,“这天下生灵受苦者不知凡几,如他般登高成神成圣的,却也找不出第二个。这一点,尊主您该比我更清楚。”
“更何况便是尊主您自己,受的苦楚也并未比他的少。”天道话锋一转,“可我却也很少见你像此时般痛苦。尊主,您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我曾想诛杀你许多次,你曾被落雷劈的骨肉尽断,也曾被我断绝念想摧折意志。可偏偏每一次,你都在我意料之外。意料之外的自私,意料之外的恶毒。”
“骨肉尽断时,你拖着断骨残肢爬到雁荡山,毁了妖魔两界,逼得我不得不与你做交易。摧折你意志时,你发疯屠戮万人从人至魔,又从魔屠戮至尊。”
“便是我教你屈居他人之下,受尽凌//辱,你也能抓住我千挑万选的神,毁了他保全你自己,哪怕你从头到尾都明知他无辜至极。这世间万物,原都是你的踏脚石。可现在,你看着他的伤口,连伸手碰他都不敢。”
“多有趣,你分明是个恶种,如今却装的有几分像人。”
天道嗤笑一声,又看向幻境中的人,“他分明应该恨你,倒为了你主动在噩梦里沉沦。”
“你们真的很有意思,从开始到现在,每一步都在我的意料之外。”
天道很少如此长篇大论,顾九思安静的看着幻境中的少年,淡然道,“我们的最开始,真的在你的意料之外?”
“沈星河,真的是你千挑万选出来的,你想要的那个神吗?”
还不待天道回答,便听到顾九思漫不经心道,“天道,你要神做什么?”
他问得那般淡然,没有动怒,连以往的攻击都没有,天道的面色却骤然变化一瞬,像水面荡起的波纹,很快恢复平静,却又掩盖不了曾经动荡过的事实。
和先前那副模样比,倒显得真实和难得的多。
可造成这动荡的人,似乎并不在意。他在意的,好像只有那幻境中对周遭浑然不觉的少年。
红色的血液静静流淌,顾九思缓缓向前伸出手,他伸的那般慢,待到触及脸庞时,却还是毫不意外地只触到一片空无。
他听得见刀锋在皮肉划过的声音,看得见流淌的血液,数的清他划过的每一刀,却连碰一碰他都做不到。
确实很有趣,顾九思想天道说的不算错,他分明是个恶种。
他对他人的痛楚毫不在意,屠杀过上万人,漠视过数不清的哀嚎声。他对自己的痛楚也不在意,四十九天的落雷无法停下他的脚步,血肉也好,骨骼也罢,终究是早晚会长出来的东西。
他让他人体会过死亡的痛楚,刀下亡魂不计其数,也让自己骨肉尽断过无数次,徘徊挣扎在濒死的边缘。
自十六岁以后,他就同死亡与痛楚相伴。风霜刀剑没有放过他一瞬,万箭穿心他也不曾逃过,天雷劈穿过他的身体,烈焰也曾焚过他的躯壳。
他从未觉得有什么,无论怎么做想,七十七刀应是不能与它们相提并论的。
可现在,他觉得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