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想(2/2)
那些不甘不愿不过是尘埃落定前的垂死挣扎,那些痛苦和苦楚,一切的折磨放到天
只要活着,便应该接受。
三个位置,三种利益,三种责任,没有人是他本身,不会只是丈夫妻子孩子,也不只是父亲娘亲孩子。
不甘也好不愿也罢,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顾九思想,应该再没人比他们更清楚这一点了吧。想必也正是因为越来越清楚这一点,他们对彼此的态度才会越来越复杂难言。
每个人都从对方身上感受痛楚,同样又给对方施加痛楚,无论那痛楚是来源于爱还是恨。
他们也都清楚,在真正的交接结束前,一切都不会结束,没有人拥有轻易死去的资格。
这场万千纠葛交织的博弈里,沈星河三人是最大的庄家,只是这场博弈都是输家没有赢家。
若真要从输家里挑一个最大的赢家,必然是帝王无疑,至少他拥有唯一的审判权。能审判崇慧娘娘,将她困死在深宫,也能因这面墙壁问沈星河的罪。
帝王审判的理由也同样冠冕堂皇,沈星河自己所为便是不务正业怠惰朝政玩物丧志。不是沈星河所为,便是御下不严,毫无御下之术,又怎可堪任一国之君。
顾九思纵容过沈星河很多次,幻梦境受入境之人思绪所限,会切实反映入境之人心中的一切。
凡所映照,皆为所愿。
旧事情景是沈星河想要显现的,每一次受罚是沈星河的心结。许多事物伴着流水般的时间向前倏然跳跃,只有一次次受罚停留。
纵然不解,沈星河想要如此,顾九思便当做没看见,一次次纵容,不加阻拦。可这一次,他觉得够了。
黄昏的斜阳映落在地,顾九思伸手盖在沈星河的眼前,在沈星河担心他因为碰不到他觉得不适,将脸贴近时,他笑了笑,“送你点小礼物,小古板。”
长而漆黑的眼睫在手心留在细微的痒意,仿佛顺着直入心脉,顾九思怔了怔,随后将手放下。
沈星河再睁开眼时,便看到了满屋的花。层层叠叠的花枝从墙壁伸出来,像是胭脂色的云霞,在暮色下绚烂生光。
那是满屋的海棠,是他从未想见过的颜色。
顾九思的声音也是在这时传来,“好看吗?我瞧见它时,就像看见了你。”
夏生拖着三人一起回来时,他们眼中的墙壁已经恢复如初,那繁花似锦只会映照在沈星河跟顾九思的眼中。
四人洗脸的功夫并没有多久,墙壁的变化原是该引人注意的,沈星河却并没有去想说辞。因为顾九思说他们不会注意到,因为那花太过绚烂。
绚烂到竟让他的心,也有飘浮云端之感。
他这般快意,夏生他们倒是满心歉疚,前不久才说要做一顿好的,结果却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实在是丢脸。
沈星河原就不怎么在意,此时也就更不在意,安抚他们之后,便道,“菊花糕应已有人送到正厅,过后便去取些。往后每日抽出一点时间,我会遣人教你们做饭。”
他说完便想让人散去,却没想到几人竟似是开了话匣。
从做饭不易说到宫中御厨,又从御厨说到厨娘。说听闻有专门洗菜切葱的厨娘,又说御厨都不会洗菜削皮,不知会有几人过来教习。
顾九思听了几耳朵各自的家乡菜,想了想自己本就生疏的手艺,又想了想沈星河才十六,理应吃点好的,到底是将下厨这件事放弃。
随后听到几人在闲聊生火,便问沈星河,“你们是如何生火的?”
沈星河不知道话题怎么到了这里,也不知道顾九思是问哪种,于是将腰间锦囊拽下,轻轻放到顾九思手里,又从怀里掏出一物来。
他拔开盖子吹了一口,对着蹿出的火苗道,”这是火折子,里面是点燃后未熄灭的火绒。”
随后又将目光转移到锦囊上,“朝中多称金石袋又或是火石袋,里面有钢镰火石火绒容器。”
顾九思将手里的锦囊掂了掂,“一个怕水,一个费力,两种都不好用?”
沈星河点头,便见顾九思道,“这两种,我原先都用过的。”
只是我忘了,就像我忘记我自己曾经是凡人那般。
顾九思从那些已许久不曾涌现的旧事中回神,看了几眼聊的开怀的四人,不知怎的问道,“他们算是难得留在你身边的人,把他们送出宫,你高兴吗?”
原是谈不上高不高兴的。
“桃歌四五岁时被买入宫,跟着买她的宫女姑姑长大。朱明被父母卖入宫,进宫后认了义父。后来,我在湖边捡到了他们。夏生跟岁光,辗转多个买主,被送到了我手里。”
“他们,没有一个到十四岁。”
年岁太小也都太笨,没有一个能在宫里活下去,连把他们放到宫外,都要担心他们能活几年。
沈星河并不讨厌这样年龄小又笨的人。
桃歌跟姑姑学了女红,希望能有一日被放出宫开一家成衣铺,跳湖那天全身上下都是自己一针一线绣出来的衣裳,只期望做鬼也能不忘记自己的手艺。
朱明想要出宫买几亩田,娶个不嫌弃他的女子做妻子,再领个或是买个孩子,过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跳湖那天用树枝捅瞎了老宦官的眼睛。
夏生从前的愿望是不要跟岁光出现在同一张床上,后来想要去离家乡很远很远的地方。她可以怀念家乡菜的味道,只希望能带着岁光跑的越远越好。
岁光的愿望更简单,他只想在床以外的地方,永远跟夏生在一起。
他们的愿望一个比一个简单,沈星河也知道,这是仅凭他们自己,或许终其一生也难实现的愿望。
不能实现的愿望叫做白日做梦,也叫痴心妄想。
沈星河想,他也同样痴心妄想。
只是他比谁都清楚他的愿望虚无缥缈,连破碎都称不上,他也没法像他们那样笨到近乎天真。
天真的拥有不可实现的愿望,天真的带着愿望去死。
“实现他们的愿望,对我来说并不难。”
顾九思看着沈星河想,沈星河期望夏生他们能像燕子高飞,飞出深宫的院墙,到达任何地方,永不落入任何人的笼中。
他又何尝不曾这样期望过自己?
这句并不难后面,想必是亲手放飞燕子,就像自己的愿望也实现了一般。
时间向后推移,孱弱的燕子总有羽翼丰盈振翅高飞之时,顾九思和沈星河一样,期待着他们振翅的那天。
只是正如顾九思回忆旧事时说的那般,这世上不是只有凡人。
也从来不是忘记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