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2/2）

“难在你不知道他们出去后要怎么活？”

顾九思看着沈星河脸上的讶色，很难不有几分自得的挑挑眉，心说要是连这点心思他都看不出，他可就白在沈星河身边这么多年了。

话虽如此，嘴上倒是接着说了下去，“那两个孩子的身份是什么？被送来只为教你晓事的，不大可能是达官贵族的子女。他们是乐户还是私奴？不管是哪种，想必是没办法让他们好好活着的。不然你怕是不会让他们假死出宫，这里面约莫也有想让他们脱籍的意思在。”

“可便是脱了籍，他们如今一个十二，一个八岁，只凭自己难以立身，许是没几年又会回到原地，甚至更为艰难。”

“若是期望他人，找个可相托之人看顾，或许会好些。可……”

顾九思看着沈星河的眼睛，“你不信任何人。”

这一点，顾九思也是在来到幻梦境以后才想通的。

其实早些年倒也不是没有察觉端倪，而是从未往这方面想过。毕竟任是谁也不会相信以庇护天下苍生为己任的人，会不相信他庇护的人，甚至到了谁也不信的地步。

可若是真要细究起来，却也不是无迹可寻。

从沈星河的夺嫡传闻说起，牵涉其中的便只有他与沈夜升两人，好像这宫中只有他们两位皇子。至于满朝文武百官都恍若不存在，仿佛只是两位皇子争了争后政变便如儿戏般结束。

既无大臣从中斡旋，也无百官借机生事，甚至到了最后，竟没流传下来哪怕一位有着从龙之功大臣的存在。

但一场夺嫡之争引发的政变，又怎么可能是某一位皇子仅凭一人之力便可完成？

这时再去看传闻，就很值得商榷了。

沈夜升成了输家，严方去了哪里？顾九思不认为这种人物会死在夺嫡之前。若严方也参与其中，他的痕迹被抹去或许还能说的上是情有可原。

毕竟，严方所授乃是帝王之术，又是两人共同的师长。

他都被抹去痕迹，其他人自然也留不下只言片语。

输家有输家的理由，作为赢家的沈星河又为什么会被抹去身边之人的存在？

若不是有什么特殊原因，那便只剩下确实没有旁人这个答案了。

只是这个答案非但没有解决问题，引出的问题反倒是更多。

一个人是无法仅凭自己赢得一场政变的，这并非人力所能及的事，而沈星河成仙的日子却是在夺嫡结束的三年后。

顾九思想不出特殊原因，卜算之术对沈星河无用。沈星河不信他人这一点，只是顾九思试图探寻出当年真相后推测的众多可能性之一。

到了凡间行走十三载时，这推测才多了几分真实性。

因为那时的沈星河，是真的无一人与他同行。

便是许真棠他们，也只是被他捡回去养着的徒弟，跟他一路上拯救的人一样，并没有半分区别。

连一起走过一段路的许真棠他们都不是，同样受庇护的凌虚派众人乃至其他的一切便更不会是。

一个只帮助拯救旁人，从不受任何人扶持，始终站在拯救庇护一方的存在。除了说他是圣人以外，又何尝不是防备心过重的另一种表现？

这话听起来似乎无稽又伤人，但顾九思知道这并不是贬义，而是确实如此。

沈星河的确是一个防备心过重的圣人，这二者并不冲突。

因为从不相信任何人，所以从不在意任何人的背叛。因为不在意任何背叛，所以一次又一次给人机会。

从不相信，便无所谓背叛。无所谓背叛，便动不了道心。道心不改，便救的了天下苍生。

真是又古怪又别扭的逻辑。

已经将这些事捋了一遍又一遍的顾九思看着沈星河想，叫他小古板还真是一点没叫错。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用如此别扭的心思，最后要达成的却是拯救天下苍生这么正经的目的？

目的太过正经的小古板沈星河迎着他的视线，蓦地露出一抹笑道，“哥哥，有一点你说错了。”

“哦？”顾九思挑眉道，“哪一点？”

顾九思想了想，他应该没有那句话说错才是。至少从他所有与沈星河有关的记忆来看，沈星河确实从未有过信任之人。

沈星河要做的任何事，没有一件他会交托他人。

只是他的想法，沈星河是听不到也不会承认的。

下一瞬，便有一道声音响起，“我不是不相信任何人。”

沈星河的目光温和又坚定，映出树上的他全部的影子，“我相信你，哥哥。”

他的眼睛很亮，阳光落在他眼中，像是有团火在燃烧。

耀眼到顾九思胸口一怔，无数情绪喷涌而出，他分明有很多话想说出口，想说沈星河说得倒是好听，他分明有很多例子来证明他的不信，却又忍不住想反驳自己。

到了最后，却变成了一句，“该用膳了。”

树下的人伸出双臂，看着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