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惑(2/2)
可沈星河又有什么好恨的?
除了忍耐与沉默,他的沈星河从来都没有选择。
雷声越来越大,那不自然的颤抖也变得显而易见,顾九思忍不住倾身向前,将小小的沈星河虚拢在怀里。
被他护住的人若无所觉,指痕深陷进皮肉也悄无声息,直到一道惊雷响彻云霄,毛笔在纸上落下重重的划痕。
浓墨晕染开来,在字迹工整的纸上,格外刺眼。
授课的严方不知何时走了下来,拿起被毁了大半的书稿看了两眼,转头看向沈星河。在雷声的间隙里,问道,“殿下害怕打雷?”
他这般问,却并没有让沈星河回答,而是将书稿卷起,虚指天际,“说文解字中说,靁,阴阳薄动,靁雨生物者也。所谓打雷,乃是天地阴阳二气相互撞击所致,同落雨一样,不过是天地自然。”
严方笑起来,“殿下不怕落雨,又何必怕打雷?”
顾九思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可恐惧不会因为道理便轻易消失。
沈星河仍是抑制不住颤抖,却在听到严方的话后问道,“什么是天地自然?”
顾九思忍不住笑起来。
严方也是如此,他笑了几声,回道,“春时花开,夏时蝉鸣,秋时结果,冬时落雪是天地自然。”
“雨从天坠落在地,江河归于深海,日月交替出现也是天地自然。”
“天地生万物,人所不能及,世间一切,不过自然而然。”
不过自然而然,顾九思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几遍,忽地觉得有些好笑。
他茍活于世百余年,却仍是分不清这话是对是错。
若是对的,他的亲人的命债又该由谁来偿?若是错的,沈星河又怎会因他逆天而行饱受折磨?
顾九思分不清对错,此时的沈星河亦是不能。
可就在顾九思陷入思绪时,他蓦地听到严方说道,“既是自然而然,殿下又何必沉思?”
似是知晓沈星河不懂,严方伸出拿着书稿的右手,“殿下认为,若是我松开手,它会落地吗?”
沈星河点头应道,“会。”
他话音未落,严方松开了手,书稿在雷雨声中悄然落地。
顾九思尚不解其意,便听严方又道,“殿下会为书稿果然落地而欣喜吗?”
沈星河摇头,“不会。”
“这是为何?”
“因为你松了手,所以它本该落地。”
严方眉头微挑,“若是将这书稿换成其他价值连城的字画,殿下觉得,我该为它落地而难过吗?”
沈星河不清楚他问这句的意义,仍是摇头,“不会。”
“这又是为何?”
“因为你松了手,所以它本该落地。”
严方露出一个赞许的笑来,“天地自然,万物本该,不以人力变化,亦非人力所及,所谓自然,皆是理所应当。现在,殿下明白为何不该沉思了吗?”
沈星河点头应是,顾九思却意识到其中的问题,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便见严方忽地推开窗户。
霎时一道闪电划破天际,伴着轰隆隆的雷声从上至下,将一棵大树拦腰劈断。
在倒塌的巨响和跃动的青紫色火光中,小小的沈星河脸色发白,连牙齿都因紧咬发出声响。
可严方却对此视若无睹,倒是换了个话题,“臣听说殿下有个一母同胞的胞弟,那位小殿下如今在何处?”
沈星河没有回答,不知是不知晓,还是已经说不出话来。
顾九思想,又怎么会不知道呢?此时的沈夜升尚未进入东苑,自然是在他们娘亲的宫殿。
日日夜夜难以与娘亲相见的,从来只有沈星河自己。
可严方问这个又是何意?
顾九思不知晓,倒也没有疑惑多久。
因为很快严方便走到沈星河身前,“不知那位小殿下怕不怕打雷,听说小殿下极为受宠,便是害怕,想必也早已在娘亲的怀里。”
他伸手抚了抚沈星河的头发,“殿下不会觉得不平吗?”
沈星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便是再少年老成,如今也不过是个四五岁的孩子。对雷电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大脑混乱昏沉。
他隐约知晓严方不对劲,却又不明白不对劲在何处,只有思绪如同乱麻般交织。
连他自己都不知他是惊是惧,有没有不平,又或许都有。
严方却像是很满意他这副模样,蹲下身看着他,“殿下忘了我教你什么了吗?”
沈星河看他,好半晌才从混沌恐惧中挣扎出来,犹疑道,“天地自然?”
“殿下果然聪敏”,严方点头,“生老病死是天地自然,女子孕育亦是。”
“一切皆是理所当然,殿下何必觉得不平?”
“她生下殿下是理所当然,殿下从她腹中出生亦是。就像水盛进杯子中,又从杯子倒出。”
“殿下不该对她有爱恨。”
“她不过是盛放殿下的器物”,在昏暗无光的雷雨天里,只有严方的声音在房间回荡,“没人会对器物有爱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