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2/2)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只不过是你不肯信”,沈星河走上前,“你本就是九天炼的一部分,又如何能出得去九天炼?落雷镇三日一落雷,你自然也出不了落雷镇。”
“徐珍”,沈星河蹲下身,叹道,“你是落雷镇的天雷所化,天雷是你,你也是天雷。”
就在这时,许真棠总算想起他忽略什么了,“我说我跟他勾肩搭背的时候为什么会觉得浑身发麻,原来他是天雷。”
“可不对啊”,许真棠有些不解,“天雷怎么会化形?而且我听半天,怎么也没听到徐珍做了什么坏事?”
旁边的方思明和杜雁云对视一眼,一人捂住他的嘴,一人按着他往下压。小师妹秦海许及时将凳子送上,拍了拍手道,“老实坐着听,你再这么多话,就找师尊罚你抄经书。”
坐在凳上的许真棠哼了一声,又想自己好像是有点多话,到底老实了。
落雷镇里原本没有生灵。
这件事,沈星河上辈子出了落雷镇就明白。可他真的彻底清楚前因后果,却是在很久很久以后。
“我曾经疑惑过,为何只有被天雷劈中的人才不能逃脱?落雷镇同无妄城成因分明不一样,没有一个人有执念,为何它的结果却跟无妄城一样?”
“后来我才明白”,沈星河将一张牌递给了徐珍,“它们的成因是一样的。冤魂的执念建立了无妄城,你的执念成就了落雷镇。”
九天炼隔离于外界,每七年才打开一次。这七年里,外界的阴间无法引渡死在其中的冤魂。第一批死在这里的冤魂七年不得出,便会怨恨其他生灵能活着出去。
他们希望他人跟他们一样不能出去,又因为绝大多数人死在密林。他们畏惧自己身死的地方,死后便会下意识往无妄城逃窜。于是怨气便在无妄城经年累月地累积,使得无妄城变成了类似于枉死城的存在。
徐珍身为落雷镇的天雷,本就从未见过外界。他对外界只有向往,不会有半点怨恨。他的执念是外界,他出不去,便想跟外界的生灵有联系。
“我以前其实知道我是天雷的”,徐珍接过那张牌,惨然道,“我在这里待了好久好久,没有一个人陪我,也没人陪我说话。”
“你把天雷全都挡了,这里的生灵没有一个和你一样厉害。他们都不行,他们被劈中以后就成了灰烬。”
“后来有个人来了,她跟我说,我控制不了天雷每三天落一次,但我可以想办法把天雷的力量分出来一部分。这样的话天雷就不会把人劈成灰烬,分出来的力量还可以试试能不能用来把人留下。”
“她陪我两个月,落雷那日她出去,停下来的时候她就回来。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她就走了。我那时候就想,要是我能跟她说的一样把她留下就好了。”
“我试了很久很久,试到我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等我回过神的时候,落雷镇已经有好多好多的人。”
“其实我不该忘记自己是谁的”,徐珍露出个有些天真的笑容,“被天雷劈中的都是我喜欢的,想让他留下来的人。如果我不是天雷,怎么会每次都劈得那么准呢?”
“这次你们来了好多人,还拉着我一起放烟火。我以前一次只劈几个人的,有时候甚至一个都不想劈中。可我喜欢你们,天雷就落了好多好多下来。我本来害怕你们会被劈成灰烬,然后你就把天雷全都挡回去了。”
“我以为你们不会留下来,本来觉得好生气”,徐珍似乎有些开心,“可是许真棠拉我玩投壶,还跟我勾肩搭背地到处跑。我忘了我是天雷,可我知道别人碰我会全身发麻呀。”
“他毫不在意地跟我到处跑,我就开心了。我想你们要走就走,走之前陪我玩打马吊,等我尽兴了,我再把你们全都送出去。”
徐珍摸了摸手里的牌,“徐珍这个名字是她给我取得。她说她姓徐,让我跟她姓。她还说我是她珍贵的人,就叫我徐珍。她说她不会取名字,取得不好听,但我觉得很好听。”
“她教我玩博戏,她说她最爱玩博戏,所有盛行的博戏她都爱玩。我就劈会玩博戏的人,外界盛行什么,我就让镇上的人打什么。最近不是盛行打马吊吗?我就让他们也打。”
“她说她会回来找我,我就想着等她来了,我跟她一块玩博戏。她一直没来找我,我就想出去找她。可我出不去,我出不去,又忘了自己是谁,就这么等啊等啊,成了现在的样子。”
“你说落雷镇的出现是因为我的执念”,徐珍擦了擦眼角,“我觉得你说得对。被天雷劈中的人不能离开,是因为我想让他们陪我。可我心里又觉得留着他们这件事是坏事,我在做一个坏人,我就把博戏当成通关条件。我想劈又觉得不该劈的人,打赢了我就能过关。”
“其实他打赢第一次的时候,你们就能走了。但我想多留你们一会儿,就把全镇的人都叫来了。可他太厉害,我赢不了。”
顾九思心说他当然赢不了,博戏正当的玩法,从来都是有赢有输。他能一直赢,是因为他在出老千。
他刚刚看了半天,自然听到徐珍是天雷所化,又从未去过外界。换句话说,他心思纯,便是作恶也恶不到哪去。他喜欢的人,自然不是心性歹毒之人。
一群不会出老千的人跟他玩,会赢才是天理不容。
徐珍显然是不知道其中猫腻的,又或许他知道一个人不可能一直赢,只是他不想承认。
“我没劈中你们,你们本来可以走的。你没带着他们走,是因为你知道我想跟他们玩对不对?”
“已经过去了好多好多年,其实我知道她不会回来了。我是天雷所化,几乎不死不灭,不会有谁比我活得久,她也不能”,徐珍将牌放在怀里,紧紧贴着胸口,“我也知道你除了想成全我,还想救之前被我劈中的人。”
“我是天雷,我挣不脱这里的规矩。我只能让他们不被劈成灰烬,我没办法让他们走的。你们昨夜绕着落雷镇看的时候,你一定去过那个山洞了。”
“她跟我说,从镇外看,落雷镇像是某位大能做出的法阵,那个山洞是阵眼。她说如果能破了阵眼,说不定落雷镇就不用存在了。我相信她说的是真的,可我也知道即便是真的,也没有用。”
“我一点都不蠢,我知道天雷原本是化不了形的。我能化形,除了她说的机缘巧合,也代表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落雷镇不再是个法阵。落雷镇不是法阵,找到阵眼也破不了。”
徐珍看着一旁沉默的沈星河,坦然道,“许真棠说你是世上最好的师尊,没人比你更仁慈。他很好,我相信他说的话。你会去山洞,一定是想连我一块救。除了那个阵眼,想救他们,你知道还有个办法的。”
沈星河上辈子就知道有阵眼,他也知道破阵眼也于事无补。他这辈子会去那里,是为了别的。
他明白徐珍的意思,却转了话题,问道,“你知道我方才给你的牌是谁的吗?”
“我知道啊”,徐珍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笑道,“上面有她的气息,我认得出。她身上有好多牌,她走的时候忘了好多东西,我把每一样都收了起来。她丢三落四,这一定是她去山洞的时候落下的。”
他刚要跟沈星河道谢,就听到他说,“天雷没有命数,不死不灭,毫无意志,天雷化形的生灵却有命数。你让他们终生终世不得出,我想救他们,就只能把你重新变回无知无觉的天雷。这样,你也愿意吗?”
徐珍知道,沈星河是在问他,哪怕忘记她也无所谓吗?
“她已经走了”,徐珍看起来有些茫然,“我不愿意又能怎么办呢?她也回不来了。我知道外界的生灵有转世轮回,可那不是她了。变回天雷也没什么不好的,她不存在,我也不存在。这样的话,我还能骗自己,我跟她殊途同归。”
他终究是觉得一切都已尘埃落定,长久的等待总算有个结果。他坦然地等待最后一刻的来临,却听到他说,“你会跟她去一个地方。”
沈星河想,从他撤了隐身诀,又或者决定去那个山洞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出了一样的选择,“我去的时候,那个阵眼已经破了。”
徐珍原本不该听懂他的意思,他却还是在看到沈星河神色的那一刻,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原来是这样啊”,他到底是落下泪来,“她从来没骗过我,我说她为什么不来看我,原来她一直都在……”
他握着那张从他怀里拿出来的牌,心想,他等了她好久好久,如今总算可以跟她在一起了。
在沈星河将他变回天雷的最后一刻,他像是想起什么一般望向顾九思,又看了眼沈星河,他也终是发现了,他本该发现,却又忽略了很久的事情。
寒光乍现,天雷轰隆一声升上天时,所有人都被它吸引。
除了沈星河以外,没有一个人听见,在最后的最后,徐珍这般问道,“我的执念了结,驱使你万般筹谋也要至此的执念又该何去何从?”
不远处的顾九思同样在擡头仰望,便是做了伪装,也不难让人看出他此时的轻松自在。
沈星河看着他,便想,他一直都知道答案。从他来的那刻,他就已经想好了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