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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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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眼神黯了黯,低声道:“我夫君。”

“嗯……节哀。”扶疏用眼神鼓励她继续说,“还有呢?”

“没了。”姑娘擡头望着他,“送的都是我夫君。”

“……”

扶疏面色复杂:“你有二十多个夫君?”

“你在说什么呢,”姑娘蓦地有些恼,面色绯红,“哪个好人家的姑娘有二十多个夫君!”

“对不起。”扶疏立刻反应过来,“唐突了,唐突了。你的意思是,一个夫君送了二十多次?为什么?”

姑娘盯了他几秒,见他样貌温润,不像是坏人,内心挣扎一番,最终点点头:“行,我告诉你。”

原来这姑娘本名叫素轻,来自歧舌国,是当地一户官宦人家的大小姐。十七岁那年,她与丫鬟出门逛花灯节,碰到了时任大文官许修良,二人一见倾心,随后结为连理。

然而前段日子,歧舌突发水灾,洪水冲毁大量农田棚屋,民不聊生。偏偏歧舌国君不知中了哪门子的邪,死活要挑在这时候出兵,攻打邻国桑枝。

歧舌和桑枝百年来大小战事不断,可谓势均力敌。但眼下歧舌内忧未解,再来个外患,八成是要凉的。许修良毅然进谏,细数此刻开战的种种劣势,好歹是把国君给劝住了。

谁料这国君是个两面刀,朝堂上察纳雅言,圣明通理,转头竟派了亲侍,在许修良归家途中把他给暗杀了,叫他再也不能开口阻挠自己的任何决定。素轻得知此事,痛不欲生,奈何她一介弱女子,无法为夫报仇,终日郁郁。

素轻几度欲自尽,都被路人救了下来,久而久之便也放弃了这个念头。但留在故地总是触景生情,她便带了些银钱离家,一路漂泊至此地,被当地村民收留。

村民听说了她的遭遇,都十分同情。想到许修良的尸骨不知在何处,至今仍未下葬,大家便想了这个送阴灯的法子,多少能帮素轻排解心头忧恨。

众人凑头一顿商量,决定把送灯时间选在半夜,因为半夜鬼门大开,阴气最重,亡灵不易被灼伤。而地点选在最近的崇吾山上,是觉得高山显眼,游荡的亡灵一眼便能看到。

“我也知道,所谓送阴灯不过是图个慰藉罢了。”素轻哭了太久,声音又干又哑,哪里还能看出昔日娇贵小姐的影子,“我现在做的一切,对修良来说没有任何意义,都只是为了减轻我自己的痛苦,我……”

她最终没再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

扶疏从怀中掏了条干净帕子递给姑娘,温声开口:“你说,你做的这些对许修良来说没有意义,这话我不赞同。”

素轻正拿帕子擦泪,闻言微怔,擡眼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我想你也不赞同吧,”扶疏转身看着那纸人,“许大官人?”

纸人被咒术困在地上,挣扎着想要擡头,扶疏怕它把身子挣破,干脆解了它的禁制。纸人终于挣脱了束缚,却没再往前挪动,而是一直面向着素轻。

素轻在原地怔了半晌,颤声问:“……是你吗?”

喀拉一声,是纸人脖子上的针线被撕扯的声音。

它在努力点头。

素轻捂嘴惊呼,理智还未能接受,眼泪已经顺着干涸的痕迹淌了下来。

纸人这才迟钝地迈开双腿,缓步朝她走来。不等它靠近,围在素轻身边的送葬队都默不作声散开了,不知是出于恐惧,还是想给这对苦命鸳鸯一点独处的空间。

纸人在素轻身边半跪,素轻迟疑片刻,擡手抚上它的头,凝望着那绿脸红嘴。

可惜纸人无法开口,素轻望了许久,只能又转头问扶疏:“你怎么知道是他?”

“因为你一直没死成。”扶疏指出。

普通亡灵只能附身没有神识的物体,而像许修良这类执念格外深重的,则可以短暂附身活人。素轻每次想要自尽,都被路人救下,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想必他是始终追着素轻,从歧舌到崇吾,一路相护。

近日桀乱,他怕小鬼会伤到素轻和收留她的村民,于是屡屡附身纸人来拦截,打斗一结束,便弃下纸身逃跑。只是不巧,在上次打斗中,他附身的纸人被一群桀砸进了抱峰轩,这才把扶疏给卷了进来。

方才许修良看到沉冥出现在素轻身旁,以为是要伤害她,才会拼命冲过去。后来素轻被逼退到悬崖,许修良也是想要拉她一把。可惜双方无法交流,这才造成了误会。

“所以你不是要杀她,”寸头指了指纸人,又指了指素轻,“而是要保护她,对吗?”

纸人拼命点头。

“在世间游荡了这么久,又被小鬼所伤。”沉冥望向它的眼神没什么波澜,“你怕是撑不了多少时日就会消散了。”

纸人一怔,又难过地摇头。

它点头摇头过于频繁,脖子上的细线终于支撑不住,呲啦一声,裂开了一半。纸糊的脑袋从肩膀挂下来,素轻赶紧心疼地扶住,给它摆摆正。

天际皎光一闪,一道白云疾驰到眼前,带起一阵迷眼狂风!

风过白云坠地,化作两个瘦瘦高高的年轻男仙官,官袍一红一黑,看着都不过十八九岁,眉眼还有几分相似。

“我去,这回是真神仙!”

除了素轻还搂着纸人瑟瑟发抖,剩下的凡人都维持着原先的神色动作,目光呆滞,静止在了原地。

两位仙官恭恭敬敬对沉冥行了礼。扶疏站在沉冥身边,也算顺带被捎上了。

礼毕,红衣仙官道:“我们是文昌仙人的侍从。我叫天聋。”

黑衣仙官道:“我叫地哑。”

扶疏点点头:“我叫人瞎。”又用胳膊拱了拱沉冥,“该你了,你叫什么?”

天聋:“?”

地哑:“?”

沉冥:“……”

“活跃一下气氛,”扶疏耸肩,“不好笑就算了。”

“……山主真幽默,”天聋干巴巴笑了两声,“我和弟弟这趟是奉命来办差的。听闻近日有亡灵死后没入阴府,反而在凡间游荡,差点伤人,多亏二位出手才制住。我们得把这亡灵和姑娘一起带上玉京候审。”

“我没记错的话,这种事应该是清虚处理。”沉冥道,“玉京为何派你们下来?”

玉京景行殿设有天地水三官神,天官掌赐福,地官掌赦罪,水官掌解厄。清虚便是当今地官,一切涉及到审问和判决的事务,皆由他主持处理,因此也被称作判官。

“判官近来事务繁忙。”天聋解释道,“昨日乐神在殿内练习新曲,不巧雷公睡着了打呼噜,把乐神的琴给震断了,二位发生了激烈纠纷。眼下判官正处理此事,脱不开身,便通知了文昌仙人,委托我们下来跑一趟。”

行吧,扶疏心道,又得让青梧准备做古琴的木材了。

天聋地哑同他们稍微交接了一下,留下处理现场。扶疏见这里没他什么事了,扭头回抱峰轩,沉冥也随他一同离开。

肩并肩在山里晃晃悠悠走了一段,扶疏没话找话问:“你着急回玉京吗?”

沉冥道:“怎么,你还有事?”

“没什么正事,”扶疏随手扯了片叶子把玩,“快过年了,我看凡间过年好像都要吃饺子。你没事的话,留下来吃顿饭?当是谢谢你一路帮忙了。”

沉冥步伐微顿,须臾,点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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