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宴(2/2)
他最怕和人打交道,连那些仙官们的脸和名字都对不上号,遑论统治玉京了。况且他名声在外,底下的人怕是根本不会服他,不用唾沫星子把他淹死就不错了。
诸余一秒收回和蔼,啧了一声:“别的仙官求之不得的机会,你小子敢不要?”
“不要。”扶疏胡乱擦了嘴,手脚并用从榻上爬起来,“天君之位不要,这回御宴我也照旧不参加。告辞,别送。”
“行啊。”诸余丝毫不慌,“消息已经放出去了,你若是不来参加,本君就把御宴设到崇吾山去。呵呵。”
扶疏:“……”
你狠。
……
两日后,玉京仙府。
御宴设在午时,乐神伶伦巳时便把扶疏拽上了天,还特意给他从头到脚捯饬了一番,美其名曰要给众仙官留下好印象。
整个玉京除了诸余,伶伦是唯一和扶疏有来往的仙官。崇吾山对凡人来说诡异可怖,对伶伦而言却是世间无二的风水宝地。拜扶疏所赐,凡是能在崇吾生存下来的草木,都历经过一日四季的锤炼,任烈日风霜雨雪都无法摧折,这对需要承载仙力的乐器来说是极好的材料。
扶疏走在天阙大道上,一身天青文竹云锦长袍,如瀑黑发用素缎半拢着,在玉京这等龙凤云集之地也是出挑拔萃的风雅,一路惹来众多仙官侧目。
拾阶而上,待到了紫霄殿前,宸衷早已候着了。
“崇吾山主,乐神。”宸衷恭恭敬敬作了揖,脸上是百日如一的迎客微笑,扶疏一直怀疑他顶了张假皮,“二位来得早。座位已经安排好了,里面请。”
伶伦嘻嘻哈哈回了礼,进去到处找人打招呼了。
扶疏不喜欢这种场合,闲来无事,在放点心的小桌上捞了块桃花酥,一个人去殿外瞎溜达。他边啃边乱看,走到通天门时没留神看台阶,不幸一脚踩了个空。
扑通!
扶疏一个趔趄滑到了台阶下,大马趴匍匐着地。手里抓着的桃花酥猛地摁到迎面而来的一双白靴上,呲啦带出一串油拉拉的印子,靴面霎时变得五彩缤纷。
白靴的主人停住了。
“……”
扶疏也沉默了。
通天门悬立于青空之上,乃是通往玉京的必经之路,前方天际浩渺,身后殿宇威然。两旁身披银甲的守卫站成一排,老老实实杵着铁戟,恨不得挖了自己的眼珠子。
山主大人小鸡仔似的趴在地上,死盯着玉砖,久久没挪一下。
他倒不是怕白靴的主人怪罪,而是在盘算,用什么姿势才能优雅不失风度地起身。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面前突然伸来一只手。
这只手苍白修长,骨节分明,扶疏心道真好看。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不起来?”头顶传来的声音低沉清冷。
“啊?哦……起,起的。”扶疏下意识伸手握住对方,那人轻轻一带,就把他拉了起来。
手指触感冰冷,连带着相触的皮肤都有点发麻,扶疏刚站稳就忙不叠松开手,连声道谢。
面前之人玄纹云袖,绒领鹤氅,虽一身素色,端的却是一派华贵气度。面色如手般苍白,眉骨高深,漆眸凌冽,不怒自威。黑发用洒金香柏乌木簪半束着,让他略胜于扶疏的身高更具压迫感。
扶疏的目光停在对方的左侧眼尾。
那里有一处小小的印记,三条流线不规则地飞入鬓角,似水波又似山峰,衬得五官俊朗至极,却也疏远至极。
对方见他不说话,道:“看什么?”
扶疏回了神,觉得初次见面就这样盯着人,确实不太礼貌。于是目光一垂,就势落在那只被蹭了一脸的白靴上,抱歉道:“真是不好意思。我走路没带眼睛,弄脏你了。”
那人低头随意瞟了一眼,道:“无妨。”
见对方不计较,扶疏暗暗松了口气。
那人擡脚要走,迈出两步突然又顿下,回过身来,望着扶疏的腰间,道:“你这香囊……”
扶疏低头,腰间佩了个月白彩绣小香囊,坠着竹青流苏。那香囊上绣的看不出是什么鬼东西,针脚深深浅浅,生疏极了,可谓奇丑无比。
“哦,心上人送的。”扶疏擡手一钩,将那香囊在指间把玩了几下,“好看吗?”
那人神色复杂了一瞬,半晌才道:“……嗯。”
“可惜绝版了。”扶疏松手叹了口气,“不然让他给你也绣一个,也算替我赔礼道歉了。如果你哪天没有新靴穿,欢迎来找我算账。”
后半句话带了玩笑的意味,鹿眼弯弯。
那人对上他的目光,没再答话,只简单点了个头,转身走远了。
扶疏留在原地看了一会他的背影,估摸着御宴也快开始了,平心静气往紫霄殿去。宸衷还在门口候着,见他来,依旧披着笑皮打招呼:“山主好,时光好像倒流了呢。”
扶疏刚要答,隐约听到殿内传来嘈杂的吵闹声。
“老子骂他两句怎么了!又不是骂你,少他妈跟这母鸡孵鸭蛋,多管闲事!”是个粗犷的汉子声音。
“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伶伦的大嗓门丝毫不落下风,“听风就是雨,脑袋不用,留着祭祖吗!”
伶伦素来讲话不得罪人,措辞到此等程度已然是前所未有。扶疏当下八卦之心翻涌,竖起了耳朵。
那汉子又道:“笑话!有的仙官飞升靠实力,有的仙官飞升靠命,但他崇吾山主算个什么东西?玉京谁不知道,他不过是攀关系才升天的鸡犬。要我说,他妈的连条狗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