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2/2)
“你害死了你的母亲,害死了我这一生的挚爱。”
“养了这么多年,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弑妻之恨,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这是父子俩分离之前,谢父对谢斯遇说的最后几句话。
同时,这几句话如同魔咒一般死死缠绕在谢斯遇心中,伴随了他一辈子。
——
初到国外,周身的人和物都使谢斯遇万分陌生。
好在他适应能力极强,对生活各个方面都没有要求,只要有吃有住就好。
但谢斯遇遗漏了一点,国外的消费水平与国内截然不同,而且学校并不会为学生安排专门的住所,所有生活上的事情都由学生自己负责。
多番对比之下,他选择了一个租金廉价的地下室。
原本地下室是一个十分简陋的仓库,里面连一张像样的床都没有,更不要说其他供日常使用的家具和电器,所有东西都要重新置办。
纵使只买了日常生活必备的东西,也将谢斯遇这些年省吃俭用的积蓄花费得差不多了。
于是他开启了半工半读的生活。
白天进行高强度的学习,晚上跑各种兼职。
反正谢斯遇只需要养活自己一人,生活倒也没有显得多忙碌,他能够很好地平衡学习与生活之间的关系。
习惯了一个人独来独往,许多需要分小组完成的学业任务也都是谢斯遇一人完成,甚至完成得十分出彩。
次数多了,便引来了赏识人赞许的目光。
任教某个课程的教授,同时也是专业领域里的大佬级人物向他出橄榄枝。
谢斯遇当然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对自己有利的机会,顺势拜入其门下。
此消息一经传出,顿时在留学生圈内炸开了锅。
没有几个留学生能够在本科阶段得到业界大佬的赏识,而进入这种大佬级别的教授的课题组的留学生更是寥寥无几。
不要说留学生,放眼望去,整个学校都找不出几个能有这种待遇的学生。
这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是谢斯遇本人的容貌和偶遇他的地点。
谢斯遇的面容在一众留学生中绝对算得上上等。
追求他,向他表达爱意的人很多。
不仅仅局限于异性,还有同性,并且也不止是亚洲面孔。
但无论面对谁,谢斯遇都一视同仁地展现出‘断绝情爱’的样子。
甚至连拒绝词全是一样的。
“对不起,我不认识你也不喜欢你。”
“还有我现在没有谈恋爱的想法,以后也不会有,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最后,你挡道了,我赶时间。”
即便如此,仍旧有人不死心的人在他身上死磕。
直到热情消耗殆尽,发觉谢斯遇做法与他说的话如出一辙,不仅没有半t点谈恋爱的打算,并且生活也无聊到极致。
他的人生好像只有两件事。
学习和工作。
如同一台早已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日复一日地重复这两件事情。
所以除了上课时间在学校之外,其他人经常能在周边超市看见他的身影。
不是站在收银台收钱,就是站在门口搬货。
此后,许多关于谢斯遇的流言蜚语从各个人口中传出。
一时产生了不小的轰动,分辨不出是真还是假,正主也从来没有出面谈论过关于自己的事情。
而‘谢斯遇’这个名字被大家牢记。
本科之后,谢斯遇顺利迈入了研究生阶段,同样是跟着导师一起做课题,完成各项学习任务。
只不过地点发生了一些小改变。
导师带着他和另外几位同门师兄弟一起去到了爱丁堡。
而爱丁堡也是导师的故乡。
与在伦敦一样,他一边在学习,一边靠兼职维持生计。
正因如此,他才有与楚兮晚相识的机会。
……
经过烹饪加工之后,食物的香味肆无忌惮地弥漫至餐厅各个角落。
一盘盘精美的菜肴被谢斯遇端上餐桌,无声地勾引出胃里馋虫。
楚兮晚顺着香味跑出来观望,手指间还提着一个小红柿样子的装饰品。
“好香呀。”她吸了吸鼻子,情不自禁地感叹了一句。
谢斯遇轻抚着她的脑袋,宠溺道:“马上就好,你再去自己玩一会儿。”
“我才没有在玩呢。”楚兮晚举起手中的装饰物,语气骄傲,“你在厨房准备年夜饭的时候,我也在做正事。”
“什么正事?”
谢斯遇顺势接话,然后关闭灶台,将最后的食物装入菜碟中。
“等会儿你进房间看过就知道了。”楚兮晚故作玄虚地回答。
两人并肩走向餐厅。
“好,我先期待一会儿。”谢斯遇将最后一盘菜肴放下,在随后动手整理了一下碗盘的摆放位置。
瞧着满桌的美味佳肴,楚兮晚没由来地提起了另外一个话题。
“谢斯遇,你呢?”
“这些年是怎么度过春节的?”
这一刻,楚兮晚迫切地想要知道他们分开过后他的生活。
听完,谢斯遇脸上闪过一丝空白,转瞬即逝,快到让人无法捕捉。
思虑几秒,含糊开口:“就和以前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
用堆积成山的工作将自己的空闲时间填满。
而在万家灯火同时亮起的时候,他独自一人在黑暗的房屋里,靠着与她有关的回忆扛过涌上心头的孤寂。
回绝了所有邀约,他只想和自己所爱之人,共同迈入新的一年。
“我记得你之前和我聊过你的家庭。”楚兮晚微微蹙眉,似乎在脑海中思索某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两人第一次来到小岛度假,同样也是除夕夜这天。
谢斯遇在她面前敞开心扉,谈论了令他难以启齿的原生家庭。
“你回国之后去看望过……”楚兮晚顿了顿,看起来有点儿犹豫,不知道要不要在他面前说出那个称谓,“你回国之后去看望过他吗?”
踌躇再三,她还是决定用‘他’这个宽泛的人称代词来代替‘爸爸’的称谓。
那个男人配不上‘父亲’的身份。
谢斯遇神色平静如常,说:“没有。”
一个并不令楚兮晚意外的答案,如同她对楚东振和冯玉霜的憎恨一样,谢斯遇恨极了自己的父亲。
即便如此,但终归是自己的父亲,身上流着一半相同的血液。
正这样想着,他又补充了一句。
“他死了。”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悲伤,解脱,亦或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漠。
可能连他都未能分辨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什么……”话到嘴边哽了一下,楚兮晚继续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什么时候的事情’是得知谢斯遇父亲去世后,第一时间浮现在脑海的话。
她想也没想将这句话脱口而出。
“三年前。”谢斯遇声线沉下几分,似乎并不愿意多提。
那双深邃的黑眸仿佛自带了某种强大引力,楚兮晚不自主地被吸入其中。
“三年前?”楚兮晚轻声重复了一遍。
三年前,正好是他决定回国发展的时间点。
也是他苦苦哀求之后,从她朋友口中得知两人复合无望,悲痛放手的时间。
楚兮晚打量了一会儿面前人的表情,小心地开口询问:“所以你是因为他去世了才回国的吗?”
她记得非常清楚,两人在聊起关于未来发展的话题时,他明确表示想留在英国创业。
可是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偏离了最开始安排好的轨道。
谢斯遇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满含深情的眼眸安静地盯着她。
半响过后,楚兮晚才听见他的回答。
“算是吧。”
一个摸棱两可的答案,也能归属于肯定范畴中。
谢父去世是他回国的导火索。
哪怕谢斯遇从未在所谓的‘父亲’身上感觉到半分爱,仍旧匆匆赶回国见了谢父最后一面。
结果如预料一般不尽人意。
谢父瘦骨嶙峋地躺在床上,仿佛稍微动一下就会耗尽全身精力,完全看不出人样。
“你是……”
他瞪大了浑浊的双眼,目光灼灼地投向站在床旁的年轻男人身上,似乎在脑海中仔细分辨男人的身份信息。
良久,谢父拼尽全力从床上坐起,大声吼道:“你是那个小扫把星!?”
说罢,几道猛烈的咳嗽声响彻在这逼狭的病房中,动作幅度过大,老旧病床承受不住,一个劲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小扫把星。
“呵。”
谢斯遇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攥成拳,似乎正在极力隐忍着某种在不断在心间翻涌的情绪,唇角牵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
高中毕业之后吧。
断绝父子关系,自己赴英国留学,他们再没见过。
谢父直直地躺回床上,身体僵硬如一根老旧枯木。
双眸紧闭,鼻腔发出急促的呼吸声。
好像在蓄力。
“你害死了我这辈子最爱的女人,你害死了你的母亲。”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啊——”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这个杀人凶手。”
“滚——”
自从谢母死后,谢父每天生活都如死水一般,无法掀起半分波澜。
堪堪吊着一口气活到现在已实属不易。
而见到谢斯遇出现在眼前,沉寂已久的死水瞬间产生巨大激荡。
病床旁边的心电检测仪发出刺耳鸣叫。
谢父一手捂住心脏,一手指着谢斯遇,喉咙中溢出瘆人的笑声,像极了来自地狱的索命厉鬼。
“很快你就要多背负一条人命了。”
“父母的性命全都毁在你手中,我要让你带着愧疚过一辈子。”
……
“谢斯遇?”
见他状态不对,楚兮晚有些担心地唤了一声。
没有反应。
“谢斯遇。”她微微提高音量,又唤。
与她相对而坐在餐桌上的人这才回神,身形猛然一滞,眼神不再涣散无光。
“你在想什么呢?”
“我叫了你几声都没有反应。”
楚兮晚轻声嘀咕了两句,表情看起来有点儿委屈。
“没什么。”谢斯遇稍稍敛眸,掩去无法控制地涌上眼底的负面情绪,声线还带着些许轻颤,“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罢了。”
看出他的抗拒之意,楚兮晚点点头,没有再深究,自顾自地切换话题。
“我就说,哪儿有父母真的能够狠下心来,将自己亲生骨肉丢弃在一旁不管不问。”
“你们最后应该和解了吧?”
谢斯遇看着她,没有说话。
眼神一点一点地冷下去,眸底尽是讥嘲。
楚兮晚不禁抿了抿嘴唇,张开手掌,高举过头顶,做出一副‘投降’状,话语间还带着浓浓的无奈:“好吧,除了楚东振,他不配为人父亲。”
片刻过后,谢斯遇忽而轻笑出声,双眸依然不含一丁点儿温度。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说:“谁说我和他最后和解了?”
“啊?”楚兮晚面露茫然之意,不解地说,“你之前说不愿意回国,会一直留在英国。”
“是,我说过。”谢斯遇应声,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但你却在他去世过后选择回国发展,这很好推测出你们和解了的结论呀。”
楚兮晚把自己猜想的逻辑思考摆在明面上。
“没有。”谢斯遇眸光微暗,长睫敛收,在眼底投下一片阴翳,“我与他永远都不可能和解。”
楚兮晚接着问:“那你为什么留在海城?”
“因为你。”
“楚兮晚,我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