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2/2)
“欠了一屁股债,天天就知道躲在家里喝酒,发疯,抱着他的一堆烂货机子说什么东山再起。”
破旧的铁制大门被狠狠砸上,妻子带着几件衣物还有满身伤痕离去。但印在傅中庸心里的,只有妻子楼道里的最后一句回音。
“我早说了,人如其名,他傅中庸这辈子就是个中庸无能的废物。”
这话,如同诅咒般,弥久不散。
那天他站在天台上眺望了很久,最后是邻居抱着他哭啼的女儿上来唤醒了他。
“老哥,有什么事都能过去,孩子还小,正是需要爸爸妈妈的时候!”
傍晚六点,远方灯塔处,刚建起不久的高楼大厦陆续亮起,那微小的光亮倒映在傅中庸眼里,逐渐燃起星火。
他跌跌撞撞爬起,把哭泣的女儿搂进怀里。
孩子还小,没错,孩子还小,既然还小就有无限的可能性。
当初傅中庸虽然把车子卖了,好在开车的技术还在。傅中庸凭借着之前做买卖的人脉,知道当地一家姓许的富家女儿正好上小学,需要一个专门的司机接送,他凭借着不错的容貌和机敏的态度很顺利拿到这个职位。
有了稳定工作后,傅中庸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再追求于自我提升,把所有精力都投放在自家女儿身上。打屯货失败后,他认为自己的学识见知和有钱人的教育根本比不得,他开始有样学样的按着自己老板许肃璨教育女儿的方式,教育自家女儿。
高级的私立小学上不去,起码要让女儿能上附近的小学,离的近总有好处。私人一对一的各种教师请不起,那就咬牙报各种补习班,高级的零食买不起,主人家送给他的,通通都留给女儿,如果不给,他每个月咬着牙也买点。
同时,他给女儿改名傅似锦,他的女儿,一定会前程似锦。
在这种潜移默化的教育下,傅似锦从小就发觉自己和周边邻居的小孩有些格格不入,但她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同。可能是自己拿着新款泡泡枪出门时,周围拿的都是用嘴吹的廉价泡泡。自己滑着新式轮滑时,周边甚至没有一个认识,此类情况总是层出不穷。直到这些东西被自己玩腻了,丢在角落落灰好久后,周围朋友在一两年甚至两三年后才逐渐开始拥有。
她甚至一眼就能瞧出,那是粗制滥造的廉价货。
不过这并不影响她和她们成为朋友,因为她最喜欢欣赏自己拿出新款玩具或衣服时,她们不经意间流露出崇拜或渴望的目光。
她不介意此类目光,甚至暗自欢喜。
正如父亲常常所说,花团锦簇,众星捧月的人生合该是她拥有的。
“叔叔,这次回国,我特地给妹妹带了一包巧克力。”初中的许愿安已经抽枝长高,也不再和小时候般粉粉嫩嫩,说话出事都透着主人家的矜持有礼。
傅中庸笑着接过,心中暗想着自家女儿未来也合该是这幅模样。
回到家他就把那包巧克力拿给女儿,学着记忆中许肃璨的身段,整理着袖口慢条斯理道:“今天回国,事发匆忙只给你带了包巧克力,你回学校记得分同学一起吃。”
“这是我爸爸从国外带回来的,一人一个不许多拿!”
傅似锦在羡慕声中骄傲的分着糖果,最后走到自打开学以来就格外安静的李晓静面前,昂起头,递给她:“这是我爸爸从国外带回来的,只能拿一个。”
李晓静摆摆手,感冒头疼让她对这些没有兴趣:“不用了,谢谢。”
傅似锦完美的面孔有些许破裂,她察觉不到李晓静苍白的唇色,一心惊疑于为什么会有人不想要这个糖。
这俨然是挑衅,她强行把巧克力拍在对方桌面,并尖锐的重申:“这是国外带回来的,别的地方都买不到!”
直到放学铃声响起,李晓静也未带走这颗巧克力。
反而李晓静的男同桌盯着这巧克力有些蠢蠢欲动,在他试探去拿时,傅似锦一把夺走朝李晓静离开的方向追去。
才追到校门口,门口处亮眼的黑色轿车就吸引了傅似锦。
她扬起笑,远远喊李晓静,李晓静茫然转头。
傅似锦迎着她想象中羡艳的目光像只高贵的绿孔雀朝黑色轿车走去,她的爸爸也如自己期望的下车抱住了自己。
正欲回头炫耀,一辆显然更豪华的白色轿车停了下来,自己以往崇拜的父亲竟然在看见这车的瞬间变得手足无措起来,背也佝偻了许多。
然后,她亲眼看着自己从不弯腰的爸爸,弯着腰怯生生对着白色轿车上下来的那个男人喊了句:“许先生。”
那男人垂着眼整理袖口,像看蝼蚁般扫了她爸爸一眼。
这动作烙印在傅似锦的眼中,正如儿时瞧不起玩伴们的盗版玩具一样,正版与盗版的区别,她一眼就能瞧的出来。
正版是那样金贵的开口道:“先接你自己的女儿,然后才顺路捎带上我的女儿?我花钱雇佣你,你就是这么干活的?”
傅中庸并不是经常如此,只是在特定节日才会先接上自己女儿,例如今天,是自己女儿的生日。可此刻不善言辞的中年男人脑子一团乱麻,心中只有保住自己如今赖以生存的职位两字,不断鞠躬道歉。
“抱歉先生,实在是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一声声道歉像一本本读不懂的厚重书籍接连砸在傅似锦心头,她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爸爸!”
这声呼喊让傅中庸迟迟想起自己女儿还在身边,他直起身,在傅似锦稍好点的神色下,用宽大的手掌按着傅似锦的头,亲手给予了傅似锦有生以来最大的重击。
在学校门口,在众多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下,她被强行按下头颅,在数不清的强行弯腰和声声道歉中,傅似锦曾经引以为傲的所有,都在此刻溟灭破碎。
不知过了多久,傅似锦才找回自己逝去已久的五感知觉,迟迟才发现手心攥着的所谓国外巧克力膈的人生疼。
她颓唐的举手想远远丢掉,扬起的手突然一滞,蓦然想到可能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李晓静。
她赶忙回看,远处栏杆下,早已没有了李晓静的身影。
到底,看见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