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你(2/2)
遥远的隶州,那无人知晓的奴隶在大火中丢下手里的火把,遥望着赶去救火的谢如烬,终是流着泪笑出了声,大叫道:“徐氏逆贼坑骗百姓!枉顾君恩,某朝篡位!谢如烬为逆贼送粮,该死!是我换走了粮食,即便是我死了,也绝无悔意!”
他听不见外面谢如烬的呼号,转而苦笑一声,喃喃道:“谢如烬,可惜你忠君为国一生,却不知世道艰险。有人借你之手坑害徐清淮,你却浑然不觉,如今徐氏坐拥正统之位,如何还能放过你?我一生就像随风摇摆的蒲柳,飘忽不定,唯利是图,既已是废弃之身,就不怕替你挡下这一劫……如此,我也当一回,不留姓名的正人君子……”
火光里的身影摇晃着倒了下去,被漫天的火舌吞噬,灼灼燃烧。火灭之后,浓烟退散,只见尸骸焦黑,满地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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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之时,满城的花凋落了,朝堂之上也有了几分燥热。下朝之后,徐清淮依旧看向了宣德门的方向,仿佛一直等着某个人来见他,却自始至终没有见到一个人影。
“你不会真的签了和离书吧……”
他静静立了片刻,脸上没有一丝神情,然后轻轻叹笑一声,转身回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几个人大惊道:“陛下把什么都安排好,是想要去北岐?!”
徐清淮悠悠道:“官员的安置,吏部尚书周睿的安排就很好,朕也已经批红了,其余罪臣的判刑,大理寺也有了决断,该斩首的斩首,该流放的流放。”
尚青云道:“可你现在是皇帝,不是侯爷了,怎么还能轻易离京?要不然,让定国公去,他认识去北岐的路,再不行我和王卓殊也都可以去!萧云山还能不见我们?”
知道这个法子行不通,徐清淮仰面,长叹了一口气。
几个人从御书房出来,尚青云咋舌道:“真是跟在西北的时候一模一样,实在不行你让居垚把他那只笨鸟拿出来用一用吧。”
王卓殊无奈道:“笨鸟可不认识去燕京的路,只知道去沙崧的路。”
“那完了,这个症状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尚青云摊手,瞥到了王卓殊包扎的手指头,问道:“你这手怎么了?”
“哦。”王卓殊擡擡手,“做饭的时候不小心烫到了,莲君给我包的。”
“……我真的受不了你们这些人了,怎么不烫死你?”
他们刚离开御书房没多久,便见有驿站送信的人策马一路沿着朱雀大街赶来。春日里的风格外暖人,徐清淮大惊地起了身,手上的折子瞬间掉在了地上。
这几个月处理完了乱党余孽,大昭休养生息,逐渐开始恢复生产,徐清淮日日不停息地处理着手头上的政务,直到今日才在朝堂之上提起两国修睦之事。
两国世代交恶,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从明哲帝开始就打仗抢地,洪昌元年徐傅拿下沙崧,两国小仗不断,丰隆年间又打了两场,去年那是打了整整一年啊!按理说,徐清淮对北岐的仇恨定然不小,但大臣们又都知道,如今的北岐皇帝正是从前的萧云山。
两国皇帝有着这样的关系,但凡还有着一丁点恩情,就必须要谈和睦的事情。朝臣们有些不知所措,说只要是为了两国百姓好,他们自然是愿意议和的。
谁知下一刻徐清淮就说:“好,那朕便将沙崧两州还给北岐。”
朝臣们立刻跪地叹道:“陛下!那可是陛下和徐……徐氏先辈拼死挣来的!怎能轻易拱手相让!”
徐清淮道:“那你们觉得我朝还有什么能许给北岐吗?”
底那位看起来也丝毫没有将大臣们的建议放在眼里的样子,无论他们说什么,这沙崧两州是一定要还给北岐的。况且,听说北岐此时也正在商讨议和的事情,也要给大昭交换条件。于是有人干脆咬咬牙,道:“两国互市,再无隔阂,只要百姓安乐,臣等便别无他求。”
徐清淮淡淡一笑,挥袖起身,扬声道:“愿天下太平无恙。”
大臣们齐声道:“陛下圣明!”
蕤宾五月,天色大霁。
北岐车马浩浩荡荡行至镐京城内,满城空巷,百姓皆到沿街争相去看一眼北岐的皇帝,但却只能看着金色顶盖的撵,檐角挂着的铃铛缓缓作响,悠扬传至大内皇宫。
灿阳高悬,大殿之上的徐清淮正襟危坐,金龙威严十足地盘在玄色龙袍上,冠冕上垂下的珠玉冕旒微微摇摆着。远处那人同样一副龙袍加身,大昭的大臣们在殿外排列着,铺开一道唯有皇帝登基或是立后的时候才能走的御道。北岐皇帝亲自来到大昭的皇宫,这是自大昭开朝以来从未有过的景象。
徐清淮缓缓站起身来,几步走到了勤政殿的门前,脸上的喜色再也抑制不住。
那熟悉的身影一贯得端庄平和,如今更多了几分威严气度。
萧云山停在了阶下,对上了徐清淮期待的眸子,开口道:“北岐今日前来贵国,只为求和。朕不会让贵国白白交出沙崧两州。”
徐清淮淡笑了两声,应道:“两国交恶多年,并非一朝一夕就能轻易修睦啊。我大昭已经给了足够的诚意,北岐打算将什么诚意拿出来给朕?”
萧云山身后的北岐使团向前几步,将一个雕花盒子呈上,大昭的官员便立刻接过来,跑上玉阶交到徐清淮手里。
徐清淮神色微怔,接到手里,打开一看,只见一枚青玉扳指摆在其中,他擡头看了一眼萧云山,接着又看见了扳指下的红色宣纸。
夙遇清淮,笃于早岁。共许太平无恙之愿,立千秋共赏之誓。今鲲鹏鼓翼,万里扶摇;琴瑟调弦,双声都荔。云霄琅月,不坠往日之情。山川同源,惟愿共生天地。愿与君申白首之盟,结无穷之欢,联两国之姻亲,祝万世之太平。
一张求婚聘书摆在徐清淮的眼前,他愣了片刻,才缓缓擡首看向了静候他回答的萧云山。不,是元霄琅。
元霄琅微微一笑,道:“我朝大臣们在燕京也商议了数月之久,唯有两国联姻,可解眼前之困,让两国和睦交好,再无事端。”
底下的大臣们都有些愣怔,疑惑地看向彼此。大昭的公主才刚半岁,北岐也没有什么皇子皇孙,如何联姻?难不成……是上面这两位?!
徐清淮望着元霄琅,眉眼间透出几分笑意,这一眼跨越万里。没有一丝犹豫,他开口道:“那朕,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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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武元年盛夏,北岐皇帝元霄琅退位,俸端王元霄酆为北岐新帝。
太武皇帝大婚,但并未以皇后之仪立元霄琅为后,而是许他头顶冠冕,身上华服,以及寰宇之上的宝座。天下皆喜,庆两国交好。
丰隆帝遵守对徐清淮的承诺,自尽于寝殿之中,紧接着,先皇后夏逢秋紧随其后为其殉情。
公主养在了徐清淮和元霄琅膝下,承为后嗣,受太傅教导,尊太子之位。
自那以后,天下多年太平盛世,从未有过一次争端。
屏风后的青年把玩着手中的折扇,悠悠地听着说书人讲着太武皇帝和北岐文睿皇帝数十年的情分,淡淡喝了一口茶。身边赶来的侍卫躬身轻声道:“殿下,该回宫了,陛下要查您的功课。”
徐霄华阖上扇子,饮完了杯子里的茶,起身道:“走,回宫。”
身后的侍卫紧跟上去,离开了这所茶馆。
说书人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大叹道:“如今两国盛世安康,离不开两位圣上拼死护佑天下的心。可谓是多年卧薪尝胆,换得如今苦尽甘来!民间有这样一支童谣,字字句句唱着他们的一生!”
此身为暝臣,提灯照苍生。
临渊奏危弦,风沙袭长缨。
残絮随水濯,韶华笑无根。
缱绻人命薄,归依许穹隆。
琴心似剑胆,乘风上青云。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