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数(2/2)
“很不一样,”长兮静了片刻,说:“罗裙与青衣,判若两人。”
长兮手掌撑着栏杆站起,他脚踩在栏杆,长至脚踝的黑发如缎般滑在身后。山顶无风无云,清朗的光辉温柔细腻地洒在树梢,给那黑发也渡了层光泽。
“要走吗?”苏木问。
苏木手指搭着催云伞身,眼前忽而扬过几缕发丝。长兮轻跃落地,衣袍摆起清风。
苏木道:“夜间山路不好走。”
“无碍。”长兮跨步而出,走进屋中时突然停身说:“你似乎语未尽,有什么说不得吗?”
苏木面朝山壁,并不回身也不答话。长兮也并没有等她作答,而是跨步出了木屋。
夜集大道人潮如织,长兮挤在人流中,移步缓慢。两侧小摊大肆吆喝着,热气揉杂着各式的食香,使得他左右张望。
长兮久未下山,陡然扎进人堆里,竟有些不习惯这鼎沸人声。他虽被各种美食晃得垂涎三尺,却始终没停下步伐。
“尝尝吧……”
小贩盖上笼屉,岂料一擡眼见着个仙姿佚貌的男子。他忙扯出个笑,刚盖回的笼屉又被重新打开。
“樱桃毕罗,甜着呢!当今太后都爱吃呢!”小贩热切地说:“公子尝一尝吧。”
长兮停下来,小贩便殷切引他入内坐下。摊子不大,桌挨着桌,桌面刚被清理干净,便又搁上了热气腾腾的笼屉。长兮与人并桌,入食时绝不张望,只一心一意专注于眼前。
待他吃完离去时小摊前仍旧熙攘,街道似已于之前不同,两侧铺面也不再眼熟,一切都与数年前相差甚远。长兮在脑中勾勒出大致方位,直奔那处而去。
朱门高户仍坐落于先前的位置,只是匾额上金漆的‘王宅’二字改成了‘涂府’。
现如今的德诚布庄在京城可谓独占鳌头,涂曦在经营布庄第四个年头攀上了内务府,之后她又南下江南,带了几名绣娘回来,开了绣楼,以此供应宫中所需。后来更是攀上了宫中贵人,声名鹊起不过仅用了几年光阴。
坊间都传德诚布庄的东家夫郎早逝,但幸在命好,儿女齐全,夫家留下的家产殷厚,才有了现如今。涂曦寿终于耄耋之年,膝下儿孙都已成群,更是惹得一众人羡慕不已。
长兮在朱门外站了须臾,檐下挂着白灯笼,大门紧闭,这一幕似曾相识。
“哥哥,你快些。”
高墙内倏忽冒出个包子似的圆脑袋,女童扎着喜人的双髻,敏捷地爬上来,跨坐在墙头朝里面招着手。
“等一等……”
长兮退后些许,见墙头拱着个肉乎乎的圆球。那圆球挂着条短腿,使劲地往里探着身。随后墙头又攀上另一只小手,跟着钻出个红扑扑的脸蛋。
“若是被抓住了,”小童说:“父亲定会打我们的。”
“怕什么,你忘了祖母平时的教导?”女童拽得脸颊通红,“再说有母亲——”
她看见了离墙不远的长兮,圆圆的眼睛快速地眨了眨,立马竖指在嘴边,示意长兮别出声。小童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向长兮,爬上墙顶坐稳后朝长兮端正地拱了拱手。
长兮站定了片刻,瞧着一高一矮两个团子手脚麻利滑了下来。这座宅子位置算不得上佳,是个闹中取静的地方,此刻刚过亥时,门前大道便已无行人。两个团子沿着小道,眨眼便跑得没踪影了。
长兮闭眼又站了片刻,在这座宅子鸡飞狗跳前离开了。拘魂使会在逝者头七之日到达,他晚来了一步,宅子里没有涂曦的生魂。
此处赶不上,便只能往别处去寻了。
长兮远离了喧嚣,挑着人少的小道慢步走至城门处。城门在日落时就已落锁,墙下守门卫兵神色威严,腰间清一色挂着刀。长兮不需画符,再高的城墙也挡不了他的脚步,但是此刻他面朝着墙壁,微敛双眸,余光瞥向了一边。
“跟着我做什么。”
长兮音落须臾,方才见墙角黑暗处磨磨蹭蹭地挪出道漆影。这漆影忐忑地抱着臂,瞧着和方才翻墙的小童一般高矮,还不到长兮的胸口。
“我……”这人衣衫褴褛,一脸稚嫩,还是个半大童子。他不安地垂着头,声若蚊虫,支吾了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长兮又问了一遍,“跟着我做什么。”
小童畏缩地后退了两步,脚下是随时要逃的动作,却又强忍着哆嗦没跑。长兮的脸占尽了便宜,绝不是让人心生胆寒的模样,但是他久居高山,身上挂的是月夜的清寂,甚至透着丝丝凉意。小童冲着长兮一身华服而来,他并不是乞丐,讨要的词他说不出口。
“我……”小童乱发披散,羞怯地扯着破烂的衣角,说:“我、我没跟着你,我只是……只是随处——”
“谎话。”长兮神色未变,声音却猝然低冷。
“我没……”小童不敢擡头,‘说谎’二字像是烫嘴,卡在了他咽喉。一是因为长兮的转变另他更加胆怯,二是因为‘谎话’二字更像毫不留情的戳穿,令他无地自容。
可他明明只是个孩子,家中虽不富裕,但是父母辛劳的双手时刻都在教导着他,自力更生方是生存之道。
他既饿得发晕,又羞怯的想钻地缝,岂料肚子先不合时宜地咕咕叫起来。
小童慌忙捂住肚,调头就要跑。但是他腿还没动,便听得长兮说。
“我住城外的山上。”
小童定身回头,见长兮看着高墙。高墙外山脉连绵,长兮的目光被耸立的城墙阻隔,他不知是哪座山,也不知长兮这没头没尾的话是何意思。
长兮道:“我在山上等你,若是你能上山……”他扯了腰间的玉珏,说:“这东西便赠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