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2/2)
这种感觉,在看到卫子柯的时候变得更突兀。
是在接近中午的时候。
邱一燃花了一些时间找位置,才勉强将车停在从前停的路段,然后看着熟悉的街景发呆。
这时卫子柯的车慢悠悠地开过来。
很顺畅地停在她旁边的车位。
她还没反应过来。
旁边的车就降下车窗,卫子柯笑眯眯的脸从其中露出来,只过去一个冬天,和一个春天,与她离开之前没有什么变化。
却让她觉得像是隔着一层膜,有些看不清,也觉得有些陌生。
邱一燃好久都没下车。
卫子柯觉得奇怪,过来敲了敲她的车窗,喊她时声音离她很近,“邱一燃?”
邱一燃抽出思绪,反应慢半拍地看向卫子柯的脸。
卫子柯冲她笑,眼尾几条淡纹挤在一起,“我喊你好几遍都不应?怎么回事?”
邱一燃先是笑了笑,接着推开车门下了车,细细看了卫子柯一会,那种熟悉的感觉渐渐回来,她稍稍松了口气,“可能是上次见你是冬天,现在变成夏天,有点不适应。”
“是吗?”卫子柯很自然地笑,“我现在看见你也有点不适应。”
原来卫子柯也有和她相同的感觉。邱一燃放下心来,却又听到卫子柯自顾自地说,
“原来你是个这么厉害的人。”
“什么?”邱一燃怀疑自己没听清。
卫子柯说,“就是你走了之后,我有一次接客,路过个公交站牌,在那儿等了会,看着看着吧,我就突然觉得广告上这个女模特有些眼熟,然后就去搜了一下。”
说到这里。
她摸了摸鼻子,看了眼邱一燃,像是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继续往下说,“结果搜到了你……”
邱一燃明白了她的意思,有些迟缓地点了点头,没说话。
卫子柯也不说了,拍了拍她的肩,“走,请你吃饭,欢迎你回到我们鸟不拉屎的假巴黎。”
邱一燃被她逗笑,整个人最开始的那种不适应也稍微消退了些。
卫子柯向来是个热情到恰到好处的人,不会让人觉得莫名其妙,但又能让人感觉到她的热心肠。当时邱一燃初到茫市,刚成为出租车司机,整个人绷得很紧,也是卫子柯主动来找她搭话,让她在这座陌生城市感觉到很多温暖。
所以无论怎么样,邱一燃都觉得,这顿饭该自己来请。
吃饭的时候,就自己偷偷起身去结了账。
卫子柯出来之后不太高兴,刚要说她,结果跟她一块回到车上,看到她放着的那个胶卷相机,像是想起什么事,突然来了句,
“邱一燃,你能不能帮我姑母拍张照片啊?”
邱一燃一怔。
卫子柯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耳朵,“那什么,我不是看到新闻了吗,就跟她炫耀呗,说过年时候来家吃饭的那个朋友,是很有名气的摄影师之类的,还吹牛,说等你回来让你帮她拍张照什么的……”
说着,她又十分忸怩地看向邱一燃,“也不用你拍出什么大片,就……就随便摁几下快门就好了,但如果你不方便的话……”
“可以。”还没等卫子柯说完,邱一燃就答应下来,态度温和,“那要今天拍吗?”
卫子柯顿住,有些怀疑地指了指自己,“我这么简单就骗到了知名摄影师的大片?”
邱一燃顿了顿,“你别那么夸张。”
卫子柯耸了耸肩,“你才是夸张,你不知道我在网上搜到你的时候有多惊讶。”
邱一燃垂了下睫毛,没有回答。
卫子柯似乎是看她表情不太好,便也没有继续把这件事说下去。
邱一燃没再说什么,只把黎春风送她的相机拿了出来,在去找卫子柯姑母之前,又跟卫子柯提前说明,“我已经不太会拍照了。”
她没有避讳,很坦诚地指了指自己的腿,意思是她和对方以为的那个人已经不太一样,
“所以真的可能只是随便摁几下快门。”
“那没问题。”卫子柯摆摆手,“反正我也不会给其他人看,顶多让她跟打麻将的几个阿姨和小老太炫耀炫耀。”
“好吧。”邱一燃还是很慎重,又强调一遍,“那你不要抱太大期待,也别和你姑母说得太夸张。”
毕竟她在黎春风的鼓励下重新拿起相机,却也真的只是重新拿起而已。到现在,一路过来,她拍下的那些照片,都谈不上有什么价值。
很多时候拍下照片都没什么想法,只是觉得该拍,就拍了。不像之前,没有想法的时候,还会很有热情地走遍街巷,寻找自己想要拍摄的人,和故事。
她似乎已经失去了那双上帝奖励给她的眼睛。
邱一燃很安然地接受了这件事,并没有因此产生很多沮丧,也不想再怨天尤人。
但也可能是,她仍旧没有去直面自己拍下的那些照片,才会表现平和。
实际侥幸,害怕,不安。
都有。
所以很多照片她都没有洗出来,洗出来的那些黎春风的照片,也都不敢独自去看。
给卫子柯姑母拍摄的过程比她想象得顺利。
卫子柯姑母叫卫萍,是个很朴素的妇人,一辈子在这座小城土生土长,没有出过省,和父母双亡的卫子柯相依为命,靠在手工活加工厂接活为生,也用自己这些年的微薄薪水,将卫子柯抚养长大。
她们去找她的时候。
卫萍正在家里,一边看着电视,一边赶工一些搬回家来做的小玩偶小钥匙扣。
她年轻的时候厂里出过事,所以至今耳朵后面有一小块烧伤,左边耳朵也有些聋。
看到卫子柯带朋友回来,卫萍很高兴地起来给她泡茶。
卫子柯很自然地接过卫萍的位置,帮卫萍做着那些没做完的件,又让邱一燃坐。
邱一燃有些拘谨地坐了下来。
卫萍泡完茶回来,卫子柯也没从刚刚的位置上起身。
两个人很自然地面对面坐着,配合着完成那一箱箱的小玩偶零件,姿态自然,像是已经在过去的好多年里做过无数次。
邱一燃看了一会,紧了紧手中的相机,突然说,
“要不我给你们两个拍张合照吧?”
卫萍怔住,有些糊涂地看向邱一燃。
卫子柯又习惯性地摸了摸鼻子,鼻子上蹭了一小抹灰,然后又对邱一燃笑了笑,说,
“好啊。”
咔嚓——
照片定了格。
回去之前,邱一燃又拍了很多张,将黎春风那时候送她的胶卷都用完,拍卫萍日常琐碎的生活,也拍卫子柯开车去城里接客的片段,还拍这两个人笑着一起做玩偶零件的片段。
没有什么目的。
只是觉得这个时候该拍一张,便拍了下来。
最后,卫萍和卫子柯从最开始面对镜头的拘谨,到后来,也慢慢习惯镜头,对镜头流露出稍微变得自然,也始终展露出各自心绪的笑容。
两辆车再次停回到最开始会面的那个路段。
邱一燃把拍完的胶卷很谨慎地保存下来,才降下车窗玻璃,对另一辆车里的卫子柯说,“等照片洗好了我再给你。”
“行。”卫子柯没有扭捏。
倒也没有立马发车离开,而是在她旁边停了一会,又问,“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邱一燃顿了几秒,看了眼放在旁边的相机,抿了抿唇,“我还没有想好。”
卫子柯看向她,似乎是觉得她很奇怪,“你难不成还真打算以后留在茫市啊?”
邱一燃将双手紧紧搭在方向盘上。
她直直看着前方的大路,木着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我之前不就说了吗?我会回来的。”
卫子柯没有接她这句话,而是隔着夕阳看她很久,很突兀地来了一句,
“邱一燃,你是不是其实也很想回去?”
邱一燃握紧方向盘的手指颤了颤,她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
卫子柯看到她的反应,心里有了数,“你明明知道自己迟早会离开这里的,又为什么要这么犟?”
邱一燃魂不守舍地转过头去,看到卫子柯几乎没有任何犹疑的眼神,有些想不通,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她不知道为什么卫子柯那么笃定,这是她自己都无法笃定的事情。
卫子柯笑了笑,
“那你为什么回来第二天就急着约我见面?”
“因为我想要感谢你。”邱一燃脱口而出,语气很诚恳,“你这阵子帮了我很多,如果不是你,我这段时间应该会过得很艰难……”
说到这里,她自己骤然间停住。
卫子柯在座椅上仰头看着天边的夕阳,听到邱一燃的话,她有些没所谓地笑了起来,一针见血地指出事实,“你看,你已经在跟我道别了。”
邱一燃抿唇。
卫子柯将目光落到她这边,停顿了一会,又说,“其实你心里已经做好决定了吧。”
还没等到邱一燃回答。
卫子柯像是已经知道答案,很恰时地补充一句,“只是怕自己贸然说出来,最后没做到,有人会失望。”
邱一燃紧了紧手指。
“但你又特别不想让她失望。”在邱一燃开口之前,卫子柯又继续往下说,
“所以宁愿先嘴犟,所以今天才找我吃饭,因为你想让我劝劝你。”
“当然,不管是劝你走也好,劝你回来也好,到最后,你都会更偏向自己想要做出的那个选择……”
说到这里。
她看向邱一燃不知所措的眼睛,气定神闲地问,“对吗?”
邱一燃揪紧衣角,有些费力地启唇,想要说“不对”,最后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狼狈的“嗯”字。
连她自己都意外。
卫子柯听到她的回答,仰起脸笑了一下,颇为轻松地拍了拍车身,“走了。”
接着没等她回答,就缩进车里,“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吧。”
邱一燃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停在原地。
卫子柯就已经发动了车。
停车路段,一辆梦巴黎出租车悠悠开走,只剩下一辆被改装过的7516,不伦不类地留在原地。
过了很久。
邱一燃呼出一口气,重新发动车。
明黄色出租车绕了个弯,和卫子柯开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半个小时后,在布满爬山虎的旧楼下停了下来。
邱一燃下了车,心思沉甸甸地往二楼走,上楼梯的时候,和一个穿着XX电器的师傅擦肩而过。
她上楼不方便,楼梯又窄。
只好主动让路,便也多看了这人几眼。
然后想起,自己今天醒来之后一直在考虑那件最重要的事,吃完早饭之后就匆匆出门,根本还没来得及联系人来清洗空调。
她找出电话,想联系自己之前找过的空调师傅,有些心不在焉地转到第二层楼梯,才发现有些不对劲——
出租屋门是开的。
里面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人来来去去,将一些家具搬了出来,还讲着一些她不是很听得清的方言。
邱一燃以为出了什么事,电话还没来得及打出去,一下子焦灼起来,踉跄着爬上楼梯,却又在快到门口时忽然动弹不得——
和她出门之前相比,出租屋内已经有了大变化。
家具什么的都被挪动着摆到了比较通风的地方,看得出来有的位置重新上过了漆。
门口那块掉落的墙皮也已经被补好,而里面那几个不认识的人,还又各自走来走去,拿着工具在处理其他墙边裂缝的地方。
这是怎么回事?
邱一燃有些失神地往前走一步。
这时,黎春风恰好从卧室门里出来。
她关上房门,穿着早上出门前的T恤长裤,白袜拖鞋,一边很随意地将自己的头发绑起来,一边拖着椅子到了那盏坏掉的灯下……
与站在门口的邱一燃四目相对。
邱一燃反应迟钝。
黎春风却很坦然,冲她扬了下下巴,“过来帮我扶凳子。”
邱一燃这才反应过来,有些木讷地踏进出租屋内,也将其中乱七八糟的景象看得更清楚——
墙皮在处理,家具也在晾干,灯黎春风自己在换,想必她刚刚遇到的电器师傅,就是过来清洗空调的。
但眼下的情况容不得她多想。
因为黎春风已经把要换的灯泡塞到她手里,自己还站在了凳子上,在邱一燃胡思乱想间就将灯罩取了下来。
邱一燃只好集中注意力。
她去扶椅子,也撑住黎春风的腿,有些费力地仰头,看黎春风将灯泡取下来,又伸手把新的灯泡递给黎春风,也接下旧的灯泡。
黎春风的动作很利落。
想必在巴黎那几年,自己也独立做过不少这种事,才会不把换灯泡当一回事,没让人帮忙,自己踩在凳子上就换了。
将灯泡拧紧之后。
黎春风嘱咐邱一燃,“去开灯试一试。”
从进门到现在,邱一燃一直都是发懵的状态,听到黎春风出声,便有些僵硬地迈着步子,去开了灯。
啪嗒——
灯亮了。
很亮。
比她之前在巴黎的房子里还亮。
一下子,就将整间屋子照得通透温暖,像这里从来就没有过黑暗。
夏日黄昏,太阳在窗边吊挂,和那盏很亮的灯混在一起,缓缓在黎春风的脸、肩和背上,淌满像河水一般包容的、黄灿灿的光影。
而黎春风大概是眼睛被刺到,手背捂着眼,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伸出,还在空气中找来找去。
邱一燃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拖着腿走过去,牢牢牵住黎春风的掌心。
掌心相抵,体温传递。
黎春风很自然地反握住她的手,也捏了捏她有些僵硬的手指。一边从凳子上下来,一边说,
“你等会去问问房东,看看可不可以改改房子里的排线,将插孔改得稍微高一点。”
邱一燃沉默地将她扶下来,没回答。
于是黎春风站稳之后,又开口喊她,“邱一燃?”
邱一燃还是不回答。
黎春风有些奇怪地看着她的眼睛,“你听到我刚刚说的话没有?”
邱一燃讷然地点点头。
黎春风放下心。
正巧那边修理墙缝的师傅喊了声“老板”。
她没有多想,拖开椅子,便松开邱一燃的手,去那边查看情况。
但只松开一秒。
邱一燃就又将她的手牵了回来,重新牢牢地握在手心。
黎春风只好停住脚步,有些疑惑地回头看向邱一燃。
她大概不知道发生什么,但表情仍旧十分耐心。
其实黎春风不算什么很有耐心的人,因为昨天晚上邱一燃刚刚结束旅程,她就紧紧抱住邱一燃,用着开玩笑的语气说“跟我回巴黎”,在邱一燃说想谨慎考虑后,迫不及待地追问她“要考虑多久”,最后听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甚至还很孩子气地咬了她一口……
可到了今天,她又像是心平气和接受邱一燃可能会在茫市多待很久的事情,担心邱一燃一个人在这边吃苦,担心邱一燃过得不好,愿意等待邱一燃做出决定,也愿意为邱一燃处理很多邱一燃自己不太在意的事情。
她一直都没有变。
一直是那个容易出尔反尔,对邱一燃很宽容的……
黎春风。
邱一燃很久都没有开口说话。
她一只手里攥着锁屏的手机——那其中,是她久久都没拨出去的空调师傅电话。
另一只手牵着黎春风——并且将黎春风牢牢握紧,细细摩挲女人掌心的细纹。
黎春风觉得她有些不对劲,有些关切地走近一步,擡起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问,“邱一燃,你怎么了?”
声音放低,显得温柔,像是害怕会吓到她。
邱一燃终于垂下拿着手机的那只手。
牵紧黎春风的那只手却稍微用力,换作更亲密的十指相扣,同时有些拙笨地开口,
“黎春风,你带我回巴黎吧。”
像求助,又像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