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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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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很多地方都需要去回想,检查邱一燃是否总结错误。

最后通读下来,她发现了很多错误——把擡头写成主题,没有落款,也没有在首行就告知她自己是谁。

甚至读到最后都没有进行自我介绍,而且中间有些地方打了顿,例如那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你”字。

也不知道到底是手误,还是在那时因为某些事情无法继续。

但黎无回可以谅解。

这段旅途的确过于劳累。而邱一燃每天都只是匆忙整理,最后也没能将这封邮件整理到条理清晰的样子,也情有可原。

不过,她也因此得知一个事实——原来从出发那天开始,邱一燃就已经准备跟她道别。

原本黎无回应该觉得生气,因为提前道别在她看来同样不可饶恕。

但在邮件里——邱一燃跟她说对不起,也毫不吝啬地夸奖她那么多次,还把她说成全世界只有一个的大好人。

所以她选择原谅邱一燃。

并且头一次想要认真回复。

巴黎的春天里有花的香气,黎无回低着头,在行驶的出租车上反复编辑回复内容——

【你很多地方都算错了】

她盯着这句话几秒钟,又删掉了。

算了。

没必要对邱一燃如此严苛,也显得她格外计较。

【你没有很啰嗦】

黎无回再次删掉。

这是没什么必要的话,没有意义,也没有资格作为道别。

【谢谢你为我感到骄傲,我以后会站得更高】

算了。

黎无回删除回复框中的每一个字。

然后没有由来地轻笑一声。

这种话她上次就已经说过类似的,虽然语气不一样,但内容其实没分别。

想到这里,黎无回十分平静地退出邮箱软件。

其实也没必要如此客套。

或许不回复,都远远好过她发送一些没有意义的内容。

出租车慢慢拐了一个弯,轮胎摩擦地面,像一声不痛不痒的恸哭。

黎无回低着脸,很用力地按了一下眼睛,却还是再次打开邮箱软件。

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出租车突然停下来。

黎无回茫然地擡起眼来,发现世界变得模糊不清。

出租车司机在前面跟她道歉,说是不小心急停,并且小心翼翼地问她,“女士,接下来还是没有准确的目的地吗?”

黎无回张了张唇,没能说得出来话,她快要呼吸不过来,也觉得这个世界真的模糊得很厉害,像是被上帝调控了清晰度。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瞥她一眼,有些不知所措,整理措辞,然后问她,

“女士,你需要帮助吗?”

黎无回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是湿的,滚烫的,就像哭了很久一样。

难怪连司机都被吓到停车。她摇了摇头,

“我没事。”

黎无回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湿痕,忍着模糊,很不在意地笑了笑,很轻很轻地说,

“只是隐形眼镜突然掉了。”

-

“鱼死了。”冯鱼突然打来电话。

不知道为什么声音听起来那么谨慎,像是怕她也跟着去寻死一样。

黎无回觉得奇怪,她明明不是会因为两条鱼就选择殉情的人。而且她对这个结果并没有太多意外。

可能是因为这种结果发生过不止一次,也在她心里预演过很多次。

她最开始不说话。

冯鱼便跟她解释,

“我也是在今天过来才发现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昨天还活得好好的,今天还打算过来给它们两个腾地方,结果发现两条都没了。”

电话里连呼吸声都一清二楚,听得出来冯鱼很小心,这次还强调,“是真的没了。”

过了很久,黎无回听见自己“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那要给你找两条新的放过去吗?”冯鱼停了半会,又问,

“毕竟是搬家,搬个空鱼缸不太好。我们还是讲究一点,好不好?”

“不好。”

黎无回拒绝了她的好心,没有任何客套的迂回。

冯鱼顿了一会,没试图说服她,只是在最后确认,“你确定不用我给你买新的鱼?”

“不用。”黎无回淡淡吐出这两个字。

“好吧。”冯鱼答应下来,挂电话之前,又跟她说,“那鱼缸呢?还要给你搬过去吗?”

橘色的海

“也不用——”说到一半,黎无回顿住。她觉得舌尖发酸,于是有些麻木地从自己包里找出那盒润喉糖,送到嘴里,冰凉的薄荷味刺激口腔,直升大脑皮层,她维持冷静,然后轻轻地说,“算了,我自己过来处理吧。”

“那好吧。”冯鱼犹豫一会,答应下来,“我在酒店等你。”

挂了电话。

黎无回让出租车往酒店的方向开。

熟悉的街景掠过车窗,她最后还是没有找到自己的隐形眼镜,视野仍旧模糊,仿佛被蒙上一层带着绒边的毛玻璃。

其实也不用多加小心。

她了解邱一燃,知道对方即便优柔寡断,但道别过就不会再回头。

而现在所有手续都已经结束,邱一燃大概也对她避之不及,没可能会在事情结束后,仍然那么不小心地回到与她有关的场所。

一直是黎无回在假装愚钝,试图扮演所谓的主动回避者,将维持体面和骄傲作为分别的第一要义。

巴黎午后,日光仍旧耀眼得像要把人刺穿。

半个小时之后。

出租车顺利停到酒店门口。

黎无回付过钱。

下车之前不小心看了眼太阳,视线又被模糊了一个度。

于是下车之后——

视野中的一切都变成黄绿交织的色块,有很多人,也有很多车,但所有人和车都灰蒙蒙的,全都混在一起,像粘合在一起的怪异生物。

黎无回走在其中。

她努力辨别视野中的色块,一路走得像被迫上岸的水鬼那般跌跌撞撞。

就在快要走进酒店之际。

她忽然感觉有两道脚步声往她这边走过来,一道急匆匆的,像是要迫不及待对她发泄仇恨和怒火,另一道则踉踉跄跄,像是要摔倒在地。

两道脚步同时撞到她身后。

她恍惚间回头,分不清哪道离自己更近——

没来得及反应。

她听见水狠狠泼下来的声音。

却在这时被一双手扶稳双肩,然后被踉踉跄跄地推开。

水声稀里哗啦地。

她回头,才很迟钝地发现,原来几秒钟之前,在她身后已经发生一场事故——

有桶冰水被直接浇了下来。

但应该是被刚刚上前的好心人拦住,这次冰水没有浇到她头上,只稍微溅了几滴在她的腿和肩膀上。

始作俑者是个纠缠她许久的疯子,上次被抓进去也没有悔改,出来以后,仍然对她有莫名其妙的仇恨和怨愤。

大概是看见没有得逞,手里也没有其他工具,在有其他人围过来之前,始作俑者把手里的冰桶砸在地上,又疯疯癫癫地跑走。

只有黎无回在原地愣怔。

她裸眼视力不佳,现在也还是看不太清,但她能感觉到——有很多目睹这一幕的人围了过来,或是出于友好想要为她提供帮助,或是出于好奇想要查看如此狼狈不堪的情况为何发生……

很多个影子,飘飘摇摇地,密不透风地将她围在中间。

这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

黎无回很罕见地觉得疲累,很无助地抱着双臂,根本不知该作何反应。

直到。

直到有人踉踉跄跄地走过来,将她护在怀里,背过那些目光——

因为忍着疼痛,又几近是用尽全身力气拖着腿跑过来,所以这时候,这个人自己也站不太稳,大口地喘息着。

对方用一种类似拥抱的方式,像一条湿透的毯子,从背后包过来护着她,头贴在她的脸上,湿漉漉的……

也像一个雪做的人,明明自己快要被融掉了,脸上,身上,都很冰,很瑟,有潮湿冰凉的液体在滴落,在发着抖,但是抱住她的时候却很温暖,闻起来有晒过太阳的味道,有春天里某种树木的味道,也有类似雪的味道。

黎无回恍惚间侧脸。

这个人全身湿透,已经快要抱不住她,但是又在这种情况下竭尽全力,用自己羸弱而并不强大的身躯保护她。

以至于,好像在哭一样。

“黎无回。”

她听见她忍着颤抖,喊她,“你没事吧。”

有很多水稀稀拉拉地滴落,从她身上滴到她身上,几乎要将她们融成同一个人。

黎无回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抱住她的这个人很冰,很冷,一直在发抖,好像在忍受很多从身体里面溢出来的痛苦。

但似乎,又并不只是因为这桶冰水。

黎无回努力睁着眼睛。

她很慌张地在自己身上翻来找去,关键时刻,却没有发现原本会随身带的手帕。

最后,黎无回只能托过对方湿漉漉的脸——

用自己还算干净的袖口,很小心地给对方擦脸上的水,身上的水。

黎无回不敢用力,害怕自己一擦,对方就会像雪一样融掉,却也在这个时候,终于得以看清对方的五官——

有泪痣,黑色瞳孔,睫毛很长,但很淡,像雪一样。

她用这双眼睛看她。

发着抖,睫毛是湿的,眼眶是红的,像从很遥远的地方跑过来一样喊她,

“黎无回。”

那么漂亮。

如果亲眼见过,肯定会觉得这是自己见过最漂亮的、也永远没办法忘记的一双眼睛。

邱一燃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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