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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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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一燃小心谨慎地走在其中。

她拖着自己的腿,不让自己撞到羊,也不让羊群撞到自己。

与太阳纠缠着的细雨还在下,光线像粘在视网膜上的一层绒那般糊住视线。

她在金黄色的雨下努力睁开眼睛。

很勉强地高举着双手。

然后用自己出发之前学过的哈萨克语,跟远处的那个身影打着招呼。

远处身影很模糊,同样被白色羊群包裹在中间,仿佛只是个阳光下的剪影。

对方没有理会她。

像是没有听到,又像是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从绿色山丘上慢慢踱步下来,踩过旷野上残留的雪块,遥遥地朝她走过来。

这时邱一燃的腿已经很痛。

她没有精力去揣测对方为什么不给出回应,雨水淌在脸上,从睫毛淌落到眼睛里。她很狼狈地擡起手肘挡住过分刺眼的光线,动作很慢地往那边走去——

直到羊群相汇。

隔着纷飞的尘,黄灿灿的雨,有个人在她面前停下步子,喊她,

“邱一燃。”

邱一燃怔住。

她挡在脸上的手缓缓垂下,视野里仍旧是山丘和原野。

光线适时挪开。

眼前的人变得清晰,像上帝在亲手为她的眼睛调整焦距。

那一刻羊群持续骚动,擦过她的残肢,她也终于看清眼前人的面目——

“黎无回?”

哈萨克斯坦的疆域一望无际,唯独她们狭路相逢。

一群迷路的羊,终于将两个走散的人推向彼此。

-

“你怎么会从山丘那边过来?”邱一燃呆呆地问。

“我来找你。”黎无回在持续骚动碰撞的羊群里说。

“找我?”邱一燃不太理解。

黎无回“嗯”了声。

她也已经被淋得很湿,整个人身上披着太阳,金光灿灿的,也湿答答的,

“我看见你了。”

她对她说,

“我看见你走到这段路之后,就在往山丘那边走。”

“我还看见你翻了过去,像是故意躲着我一样。”

“我……”

有一只羊擦过邱一燃的腿,她艰难地梳理着现在的状况,

“我可能是在找信号,然后没注意我走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

截肢对任何人来说都是难以想象的痛苦,从那之后她的状态变得很不好。

不仅要忍受与假肢磨合的痛苦。

还要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于是她的思维和行为都变得很钝,不像常人那般能迅速反应过来。

“这里很危险,你不要随便乱走,也不要随便想事。”即便是在陌生的哈萨克斯坦,黎无回也没有因此而责怪她。

她只是对她说,“以后就算是再生气,也请你冷静一点。”

“可以走,也可以像今天这样扔下我。但不要让我找不到你,可以吗?”

“我知道了。”邱一燃觉得鼻酸,却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

“那我刚刚怎么会没有看到你。”

“不知道。”黎无回摇头,说,“看到你翻过去,我也跟着你翻过去。”

“但是……”

说到这里,黎无回有些犹豫。

“但是什么?”邱一燃看上去十分茫然,她还不知道自己此时看上去格外狼狈,双眼发红,鞋上沾满雪尘。

整个人湿答答地,像个快要化掉的雪人。

“但是,”黎无回简洁地说,

“我觉得你既然在往这边走,就应该是不想一回头就看到我。”

说完,她就从自己手里掏出手帕,干的,递给邱一燃。

邱一燃发怔,她知道黎无回没有说错。

所以没有去接手帕。

黎无回等了一会,看到邱一燃也没有反应。于是干脆自己上了手。

隔着手帕——

她终于有机会再触碰到邱一燃的眉眼,不是会碎掉的梦,是实实在在的,体温,轮廓,皮肤……这种感觉让黎无回很留恋。

但邱一燃的状态看上去实在是不太好。

黎无回不知道如果自己过于贪心,又会造成怎么样的后果。

所以,她只是在帮邱一燃擦了擦脸上的水之后,就将干净的手帕塞给了邱一燃。

然后轻轻地说,

“你以前不是说过,我总这样做,总是你到哪里就跟到哪里,不给你自由,吵完架也跟着你不让你喘气,你跟人接触也会盯着你很怕你消失掉,这样做会让你觉得自己很没有用,也会很窒息吗?”

她十分冷静地说着这样的话,却又在快速说完之后仍旧感受到不可言状的痛苦,很长很长地呼出一口气。

直到走到了邱一燃看不见的地方,背对着她,才将这段话彻底说完整,

“所以等我从山丘翻过去,突然就找不到你了。然后我遇到这群羊,又重新翻了回来……它们让我找到了你。”

话落。

她没有去看邱一燃,只是垂着眼,声音很低地说了声,

“走吧,先回车上再说。”

周围羊群分散又重新积聚。

或许它们也会吵架,也会分开,甚至也会在下一个牧场狭路相逢。

但是它们也会在痛苦时互相折磨吗?

或许当两只迟早会死掉的羊,甚至会比当有着七情六欲的人更好过一点。

邱一燃看着黎无回逐渐走远的背影,十分麻木地想。

这次她没有让黎无回等太久。

很笨重地拖着自己的步子,跟了上去。

与那群闹腾的羊再分开,她们回去的一路都很沉默。

快要看到她们停在路边的那辆明黄色出租车时,邱一燃终于鼓起勇气,喊住了黎无回,然后说出那句她早在三年前就应该说的话,

“对不起。”

她在黎无回的身后说。

黎无回顿住脚步,像是在等她,却也没有说话。

“对不起。”

邱一燃提高音量,再次重复了一遍。

无人公路很空旷,她的声音在风里被凸显出来,

“黎春风,那个时候我不应该这么做,也不应该对你发那么多怪脾气。你没有做任何越距的、会让别人觉得窒息的行为,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我做错了,是我不好,你不要……”

“你不要总是对我觉得愧疚,也不要总是反思你自己。你妈妈说得不对,她不是一个好的家长,是她骗你,是她太自私,所以把自己的痛苦转移到你身上,是她没有给过你很好的爱,是她没有教你怎么去爱人……”

“从头到尾她都和我一样,不是一个好的家长。”说到这里,邱一燃几乎要哽咽得说不下去。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五年前是她跟那个一无所有的黎春风说——

我可以做你的家长。

是她那么自信地觉得自己可以做到。但到头来,也是她那么自私地将她丢在了巴黎。

“但是……”

邱一燃努力平稳着自己的呼吸,

“但是你给过我的爱,仍然没有任何一点不好的地方,也从来都没有一秒钟会让人觉得痛苦。”

“我那个时候说的话,还有你妈妈说的那些话,你都不要当真——”

这已经是邱一燃所能说出最迫切的话。

她也很迫切地注视着黎无回的背影,想要让黎无回相信自己每一个字都是真心话,

“你已经很好了。真的。”

风持续刮动着,公路仿佛无边无际。黎无回站在其中,变成一个很渺小很飘渺的影子。很久,她“嗯”了一声。

像是表示自己已经收到,却没有释出任何情绪,只是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

“我原谅你了。”

-

今天的争吵,过往的责怨,仿佛在这一句轻飘飘的“我原谅你了”之后暂时告一段落。

关于那幅画,关于谁回避谁自私,也没有人再怪罪什么。

她们两个回到了车上。

等待救援。

衣物都被淋湿,她们不得不都换了一套,然后抱着睡袋缩在车里。

不知等了多久。

黎无回的耐心似乎耗尽,她又开始吃姜黄人小饼干。

一个接一个。

咔呲咔呲。

最后那些包装袋又全部堆在车前。

五颜六色的,像被装在车里的彩虹。实际上,天上也的确有彩虹。

因为雨停了。

太阳还在,周围零零散散的动物也还在。

阳光,草原,虚化的彩虹,奔跑的马,零散的羊,一辆停在公路上烂掉的车,两个散伙的人。

情绪消耗后邱一燃很累,她萎靡不振地阖着眼皮,并没有跟黎无回说自己的腿又开始痛,因为她不想让黎无回现在再多一个需要担心的事,只是很安静地忍着。

有很短暂的那么一秒钟,她突然又觉得她的三十岁生日也过得挺好的——

很蓝的天,很绿的山丘,雨只下了一会就停了,她只迷路了一会就找到了路,有一群活泼的羊给她指路,黎无回和她吵完架却仍然在她旁边吃着姜黄人小饼干。

直到黎无回冷不丁说,“要是我们死在了这里怎么办?”

“什么?”邱一燃诧异地擡起眼。

“不是很有可能吗?”黎无回反问。

然后说,

“或许救援车辆找不到我们,我们在这里待到冷死。”

停顿一秒,语出惊人,“或者饿死。”

邱一燃皱皱眉心,“不会的。”

她强调,

“这里离附近的城市不远,救援车辆很快就能赶到。”

黎无回“哦”一声。

不说话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下去。

邱一燃觉得困倦,有些擡不起眼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缓慢下沉。

而就在这时,黎无回突然又出了声,“那如果呢?如果你明天就死了,你最想要实现什么愿望?”

“愿望?”邱一燃忍着腿部的疼痛,头昏脑胀地笑了笑,

“我没有什么愿望。”

“人怎么会没有愿望?”黎无回大概觉得她奇怪,“而且今天还是你三十岁生日,没有生日愿望吗?”

“是真的没有。”

邱一燃靠在车枕上,静静地听着外面的风声,“我之前就想过这件事了。”

“之前?什么之前?”

不知道是不是意识过于消沉,使邱一燃想起之前医生跟她说过的话,

“我可能活不到很老。”

话落。

黎无回咔呲咔呲吃饼干的声音消失了。沉默像大象一脚狠狠将她们的车踩扁。

意识到自己稀里糊涂间说了什么,邱一燃笑了,然后很正经地解释,

“黎无回,我没有任何想要自杀的想法,也不是得了绝症。”

大象把脚移开。

黎无回再次吃起了姜黄人小饼干。好一会,才迟疑地问,

“那这是什么意思?”

“医生之前跟我说,”邱一燃费力地掀开眼皮,看公路前方的旷野,

“我才二十多岁,身体的损耗程度已经像四十几岁,容易生很多小病,吃一点就吐,精力也不是很好。”

她隐去医生强调的“心理消极”的因素,很平和地说,

“她说再这样下去,说不准以后我的寿命可能会比正常人稍微短一些。”

不过,当时听到医生这么说,邱一燃并没有觉得很难过。

她只是很安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但还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所以说完之后,她又补了一句,

“但也不一定是真的,毕竟我现在也才二十几……也才三十岁。”

“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而且小县城的医疗资源也不是很好,之前还听说有几个被误诊癌症的,估计这个医生也只是为了吓一下我罢了。”

“所以你为什么不跟我留在巴黎?”

没想到黎无回的结论是这个。邱一燃费力地掀开眼皮,觉得黎无回是在开玩笑,缓解被她破坏掉的气氛。

所以她温和地给出了一个笑脸,至少今天,她和黎无回不要再吵架。

“因为巴黎太亮了。”

她想起了这句话,忽然觉得很适用于现在自己的处境,声音很轻,

“会让我觉得很累,而我现在喜欢比较黑一点的地方。”

直到现在,位置交换。

邱一燃才恍然大悟——

原来那时的黎无回到底有多痛苦,到底是克服了多痛苦的事听她的话留下来。

而自己是有多自私,才会将已经想要放弃的黎无回留在她身边。

而黎无回没有看她,像是默认,又像是不想和她吵架,所以只是直视着前方敞开的道路,也很久都没有说话。

直到邱一燃觉得累。

没有再笑。

沉沉地缩在自己的睡袋里,这样会让她觉得温暖不少,也能稍微忽略自己腿中的疼痛。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最后救援的车辆到底有没有来。

就在她快要入睡之前,她突然听到了黎无回的声音,

“这种不靠谱的话也信?”

应该是说她说的医生的话。黎无回听上去有些生气,声线混杂着车外的风,嘲讽到有些冷然的语气。

“你是笨蛋吗?”

这句还加上了女人常有的质问。

邱一燃笑了起来。

笑的途中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于是黎无回又放轻了声音,

“你是还冷吗?”

邱一燃没有回答,因为她已经接近快要睡着的边缘。

但她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黎无回倾身过来,将自己的睡袋也裹住她。裹得紧紧的,让她几乎要透不过来气,却仍旧觉得温暖。

这上面有黎无回的气息。

可以让她觉得安心,放松警惕心的气息。

她像被放进羊水里的婴儿,忽然有了很安全的安身之所。

然后——

她感觉到黎无回又伸了手过来,探了探她的额头。

掌心在她额心盖住。

又松开。

最后像是松了口气,呢喃着,“没有发烧。”

但那一刻邱一燃却很想说——黎无回,你的手太凉了。不要再把你的睡袋给我。

只是她没办法出声。

后来,黎无回也很久没有动静。

她像是还维持着自己倾身过来的姿势,注视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拿着干燥的手帕,仔仔细细地帮她擦过濡湿的发丝。

“笨蛋。”

黎无回大概恨铁不成钢,又忍不住说了她一句。

然后离她远了些。

但最后,女人停了几秒。

却又伸手过来。

迟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发出一声很慢很慢的叹息,

“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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