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1/2)
第25章
邱一燃躲在树荫下, 将自己的大半张脸都埋在围巾里。
这种举动其实很私密,让她感觉满世界都是黎无回的味道——
一点点残余的反转巴黎,车上橘子味的香挂, 还有这个女人自带的发香,以及残留的体温……混在一起很奇妙,像云,飘在天上的云。
此刻却很近。
像是云落到了她的呼吸里。
邱一燃屏住呼吸。
刚刚, 她已经低着头, 路过将黎无回围住的那一群人。
没有人觉得她奇怪。
因为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戴着围巾闷着脸的残疾人。
只要离黎无回远一点, 没人会知道她是谁, 也没有人会在意她到底在躲着什么。
于是她没走多远, 就躲在树荫下观察情况。
这群人并没有她想得那么可怕, 大概率只是一群喜爱黎无回的年轻人。
可能之前就将黎无回认了出来,但看见黎无回进了墓园,就只是在门口等着。
等黎无回出去,她们才鼓足勇气围上去, 跟黎无回叽叽喳喳地说着些什么。
邱一燃听不清内容。
但她仍旧有些担忧——
因为前不久,黎无回才主动爆出之前有过一次婚姻,后续如她所料, 关于这件事的舆论并没有很快停歇, 而黎无回对此也没有任何其他回应。
如果……
如果最后被发现,那个结婚对象是她,而那时黎无回又正处于无名时期,这件事又会给黎无回带来多少不必要的猜测和污蔑?
越往下想, 邱一燃越觉得心悸, 这种感觉就像是口鼻都被闷在皮革中,让她没办法控制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也许是她的想法还是太单纯。
以为这次去巴黎离婚之后, 就能结束这一切。
但却从来没想过——
这一路上她们会遇到什么,去到巴黎又会遇到什么,在那些未知因素中有多少会对黎无回产生不利?
邱一燃惶惶不安。
下意识地——她十分痛苦地看了眼远处被围在中间轮廓模糊的黎无回。
咬了咬牙。
趁黎无回没有往这边望,她狠了心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山下奔逃。
然后焦急地上了辆出租车,像是特别怕自己会后悔似的,对前排的司机说,
“请你帮我尽快离开这里!”
-
邱一燃好像再一次抛弃了她。
——黎无回发觉原来自己真的有那么迟钝,或许根本原因是她太自信。
以至于她在潜意识中就认为,邱一燃绝对不会那么轻易地离开她。
三年前也是一样。
她没想过邱一燃会离开得那么决绝,彻底消失。
现在她用“好像”——
是因为她仍然觉得不可思议,还对此感到茫然。
但的确,邱一燃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消失了。
等黎无回和那群喜爱她的年轻人分开,她才发现邱一燃并没有联系她,也并没有告知她自己现在正在何处。
黎无回只好给邱一燃打电话。
但对方并没有接。
那时听到电话中漫长的嘟嘟声,她也只是轻轻皱了皱眉,以为邱一燃只是没有听到电话。
黎无回一边打电话,一边躲开所有人的视线回到山上,在墓园里找了几个来回。
却都没有发现邱一燃的踪影。
这个时候她才变得稍微有些着急起来,顺着她们来时的路,下山,路途中也没有发现疑似邱一燃的踪影。
山脚下停着很多接客送客的出租车,人群很吵,每个人身旁都有着另外一个人的陪伴,只有她像发了疯一样在奔走。
有个好心人看见她在找人,并且表情很焦急,就拿着自己刚刚捡到的那条围巾过来找她,问她是不是在找这位戴围巾的女士,然后开玩笑地说——
是看见有个戴围巾的女士冲上出租车,好像身后有恶鬼在追,所以围巾都掉了。
黎无回接过那条散开的围巾,控制不住有些手抖,但还是很平静地说了声谢谢。
等好心人离开之后,她站在路灯下很久,像是失去所有感官能力。
所以,她闻不到围巾上熟悉的气息,也看不见围巾底部绣着的拼音字母。
她将整条围巾翻得仔仔细细,因为她想要找到一个证据——
证明这条围巾不是她的那条。
而好心人口中冲上出租车像是在逃离恶鬼的那位女士——也并不是邱一燃。
但她失败了。
这就是她的围巾。
被人目睹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的、于是发了疯地逃离的那位女士……
“邱一燃。”
黎无回很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
朝她走过来的女人顿住脚步,隔着几棵银杏树,遥遥地擡起头,失魂落魄地望向她。
“黎无回。”
远处的这个女人这样喊她,然后继续迈着步子,往她这边走过来。
黎无回没有动。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围巾,觉得自己突然生了一场热病,眼睛和口鼻都被熏得很痛,几乎无法呼吸,也看不清走到她面前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如果是邱一燃,为什么要突然跑到她找不到的地方?
如果是邱一燃,为什么跑走了还是要回来?
“对不起。”说这三个字的时候,邱一燃很真心。
每一次呼吸也都很艰难,但她仍旧撑着嘴角的笑,轻声重复,
“对不起。明明我之前已经和你约定好了,不会轻易反悔的。”
“为什么没有走?”黎无回低着眼,问。
“其实我刚刚……”邱一燃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承认自己的软弱和不堪,
“本来真的打算要逃走的。”
“为什么没有走?”黎无回又重复了一遍,她好像只会说这一句话了。
“因为,”大概是走过来的一路都在吹风,邱一燃的鼻梢很红,
“我发现,你给我戴上的围巾好像被我不小心弄掉了。”
黎无回站在原地,紧紧盯着她。
“然后我就下了车。”
邱一燃努力回忆自己刚刚几分钟内发生的状况,她描述得很简单,因为她发觉那么多事情回忆起来,她能记住的很少,
“我发现我的手机被冻关机了,身上也没有钱,司机师傅大概觉得我很奇怪,因为只开了一百米不到,但她还是很好心地让我走了。”
“所以呢?”黎无回仍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你为什么走了还要回来?”
“回来的路上,我想,”邱一燃望着黎无回沉甸甸的瞳仁,一字一句地往下说,
“如果我那个时候还待在巴黎,那这样的事情应该会发生很多次吧……”
我想从你身边逃开,并且一次次伤害你的事情。
“不过这次不一样。”邱一燃笑。
为什么不一样?
——黎无回本想这么问。
但看着邱一燃通红的眼睛,和被冻得很红的鼻梢,她已经知道邱一燃没有说出口的答案。
“因为我们是去离婚的。”
邱一燃还是说了出来。
尽管她说出来的时候口齿都发涩,但她没可能回避,
“所以,最起码,我得兑现我答应下来的事情。”
她当然知道这件事是自己做的不对。
原本在山上,黎无回是为了保护她,所以才将自己的围巾取下来,盖在她脸上,独自去应付她不想面对的事情和人。
但可耻的她,却在这种时候逃走了。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脸面对黎无回,回来的一百米路程很短。
她几乎是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往回赶,希望不要被黎无回发现她的懦弱和自私。
但是她太慢了。
黎无回还是发现了。
她只能承认自己的不堪。
黎无回要说什么话,要做什么事来对她施以同等程度的伤害,都可以。
但是黎无回没有。
黎无回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很久,很久,像是在试图理解她刚刚说的一切。
光是这样的眼神,就已经让她觉得煎熬。
“黎无回——”她上前一步,想要说些什么来打破沉默。
“知道了。”黎无回却打断了她的话。
然后很耐心地走到她面前,影子盖住她的影子。风刮过来,银杏树的落叶往下飘。
像云朵那般的气味再次裹过来,像张大网,将邱一燃裹住。
视野变模糊——
黎无回背对着飘落的银杏叶,垂眼瞥着她,重新展开手中的围巾,一圈一圈地帮她围上。
动作很小心。
像怕自己的手很凉,冻到她。
所以完全将手藏在围巾背后,没有碰到她的皮肤。
邱一燃红着眼睛。
黎无回将她颈下的围巾围得高高的,厚厚的,几乎要盖住她的下半张脸。
“邱一燃。”
系完之后,黎无回的手收了回去,她站回原来的位置。
冷空气吹动银杏叶。她很慢很慢地呼出一圈白气,
“你下次别这样做。”
隔着沉到眼皮底下的浓稠黑暗,她看着邱一燃,语气像警告,也像冷然,
“这样的事有第三次的话,我绝对再也不会原谅你。
-
语速很快地扔下这句话,黎无回就转了身。
她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很大。
像是很生气,却又在压抑着自己的脾气,不想发到她身上。
她没有等她。
邱一燃知道这是自己应该承受的。
她低着眼,感觉到有液体从自己的眼睛里面滴落下来。
她胡乱地抹了抹眼,感受着围巾的温暖涌了上来,包裹住她原本失温的皮肤。
眼睛却仍然发涩得厉害。
她明明很生她的气,却又愿意为她戴上围巾。
这反而让邱一燃觉得难过。
她吸了吸鼻子,踩在黎无回的影子跟上去。
但她没走几步,就看到前面的黎无回停了下来。
“怎么了?”
邱一燃有些困惑地走上前去,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她刚走到黎无回的位置,就僵在了原地。
因为许无意站在拐角的甜品店处,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两个快要融掉的冰淇淋。
看到她们两个。
许无意似乎比她们还要意外。
她先是将视线停留在前面的黎无回脸上,像是很意外地,喊了一句,“春风姐?”
然后又才看清黎无回身后站着的邱一燃,直接愣在原地,“姐?”
大年初一,刚从山下下来的许无意举着两个冰淇淋,
“你们……你们怎么在这里?”
-
许无意是林满宜的外孙女,算下来,就是邱一燃的表妹。
不过她们从小基本一起长大,所以许无意一般都直接喊她姐。
后来邱一燃出了国,她们很少见面。
于是邱一燃对许无意的记忆,就总是停留在十四岁那一年——
她出国前的那天晚上,八岁的许无意闹着要跟她睡,结果大冬天把她被子哭得差点结冰,第二天许无意的眼睛也成了核桃仁。
邱一燃笑着给核桃仁许无意擦眼泪。
许无意扯着她的袖子,可怜巴巴地对她说——姐,你要记得我。
后来她在国外,也经常和许无意通电话。于是许无意也知道——
她的表姐邱一燃,有个十分漂亮的模特妻子,听说很会骗人,叫黎春风。
再后来,邱一燃断了腿,许无意又为她哭成了核桃仁,对她说——姐,我相信你一定会重新站起来。
最后一次见面,就是林满宜去世后。
不过那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让邱一燃对那段时间的很多事、很多人都记忆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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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无意手中的两个冰淇淋已经快要化成水了,她匆匆忙忙地找到垃圾桶扔了。
又快速地跑回来,掏出纸擦了擦手,像是不敢相信那般眨了眨眼,
“真的是你们两个?”
邱一燃匆忙地擦了擦自己还发红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因为印象中丁点大的许无意突然变得那么大,所以很感慨。
还是因为,她一直害怕见到许无意,或者是见证她过往的任何一个人。
才宁愿待在茫市,维持自己平静却又无望的生活。
“对,我……”邱一燃动了动喉咙,“我们来看姨婆。”
“你们两个一起来的吗?”许无意看到她们两个站在一起,表情看起来很雀跃,
“那外婆看到你们一定很高兴。我刚刚去看她还说怎么看到了那么新鲜的花呢,我还以为是她的学生……”
那时回到苏州,邱一燃并没有向任何人说明过,她和黎无回已经分开的事情。
而当时所有人都能察觉到她的痛苦,便也基本都没有问过她,只是在暗地里猜测。
思来想去,邱一燃觉得时间过去这么久,还是应该让许无意不要再误会,“其实我们——”
“我们顺便来度蜜月。”黎无回截过了她的话。
邱一燃顿住。
她诧异地看向黎无回。
“啊——”许无意恍然大悟地拖长声音,“原来是这样,我记得你们当时结婚都没度蜜月是不是,听说当时刚结完婚就大吵一架?”
说着,她的目光在黎无回和邱一燃身上转了转,看得出来是真的很高兴。
因为曾经因为事故一蹶不振的表姐,能够重新鼓足勇气出门度蜜月——在她看来,这也许就是回到从前的预兆。
更是所有家人都希望的事情。
黎无回表现得坦坦荡荡,“嗯,所以我们决定从今年开始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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