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援剑唤识（1/1）
莱尔从来没有真正见过艾菲鲁尔全力出手的样子。
他跟着她训练了好几个月，看过她演示能量操控，看过她轻描淡写地化解掉他竭尽全力才能用出的攻击。但那些都是在训练场里，是在有分寸、有控制、知道什么时候该停的条件下进行的。他从来没看过她像现在这样——每一寸肌肉都被某种不属于她自己的意志驱策着，每一步踏出都带着毁灭性的意图。
她站在低洼地带的中央，那道灰色穹顶残骸正在她周围缓慢地消散着，像一层被撕碎的薄纱正在被风吹走。她的头发散乱地垂在脸颊两侧，她的瞳孔依旧涣散，但那具身体已经不再属于她自己了。她的指尖正在向外溢出两种颜色不同的能量——右手是暗红色的，像被打碎的熔岩；左手是灰褐色的，像被碾碎的山岩。两种颜色在她身体表面缓慢交织，又彼此碰撞着，不断发出细小而密集的爆裂声。
莱尔撑着自己的身体从沙地上站起来，膝盖不住地发抖，几乎无法支撑住全身的重量。他的枪已经扔掉了，两把枪都在刚才被震飞出去，此刻散落在十步外的沙地上，枪管上覆盖了一层沙尘，像被遗弃在荒芜之地的残骸。但他还是一步一步往后退，试图拉开距离。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法再正面对抗她了，她的能量强度跟一刻钟前相比已经不是同一个层级了——那是灼和磐的灾厄之力被强行融合进她体内之后形成的新的东西，一种从未在这世界上出现过的东西。
“老师……”莱尔的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不一定能听到的人说话，“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艾菲鲁尔的手抬起来了。她的右手掌心朝向他的方向，一道暗红色的能量波从她的掌心爆射而出。那道能量波的速度快得惊人，莱尔的腿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整个人就被轰得向后飞出去，重重地砸在沙丘上，又滚落到更远处的沙地里。他趴在地上，咳了两口血，血沫中带着细小的气泡——不知道是气管被震伤了还是肋骨断了。他用胳膊撑起身体的时候，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断了。他的视线晃动了几秒才重新聚焦。
“……她的力道……比我预估的还大……灼的那部分力量已经快要完全融合进她的攻击节奏里了……”莱尔喘息着判断道，咬着牙撑起了自己的上半身，“而磐的那部分——她能用来改变地形……只要她踏一脚，我站都站不稳……”
艾菲鲁尔果然像回应他脑中的判断一样朝前迈了一步。地面在她脚下的沙地上震动了一下，一道裂缝从她的脚边蔓延出去，直直地朝着莱尔的方向延伸过来。裂缝的边缘没有火焰，但有一股灰褐色的能量在裂缝深处缓慢地涌动着，像一条正在苏醒的岩脉。莱尔连滚带爬地朝侧面扑去，翻滚的同时他能感觉到沙地正在从自己的脚底向下沉陷，刚刚还坚实的地面转眼之间就变成了一片正在缓慢塌陷的流沙区。
他侧着身子滚了两圈半才停下，伏在沙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枢已经彻底空了。像一口被打得太久、终于见了底的井，再往下挖下去也只有干涸的岩石。他的胸口剧痛，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到肋骨上的伤处，他一只手撑着沙地，另一只手按着自己的胸口，感觉到掌下正在随着每一次呼吸传来不规则的刺痛。
艾菲鲁尔已经走到了离他不到十步的地方。她的步伐从容，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节奏感，每一步落下都像是在丈量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精准地计算着还需要几步才能真正触碰到他的躯体。莱尔抬起头，看着她正在越走越近的身影，那件白色长衫在战场的火光映照下染上了暗红色的光晕，像一面被反复洗过、褪去了原本色彩后又被重新上色的旧旗。他在那一瞬间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赵辰之前说过，艾菲鲁尔的力量本质是“吸收并复刻对手能力的结构”。她吸收得越多，就越接近那个被吸收者的本质。而现在她吸收了灼和磐的部分本源——如果她继续这样吸收下去，她的性格会不会也有一部分被那个被控制的状态所取代？
“老师……”他的声音更轻了，像在试探一条裂缝的深度，“你真的……感觉不到我了？”
艾菲鲁尔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微小的一顿，像一颗石子被扔进水面后激起的涟漪刚刚扩散到最外层边缘、又很快消散了。她的右手悬停在半空中，掌心还凝聚着一团尚未发射的暗红色能量。那团能量在她的掌心中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之前的稳定状态。但就是那一瞬间的停顿，让莱尔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一拍——她还能听到。她的身体还在执行命令，但她的意识深处，可能还有那么一层薄薄的、没有被彻底覆盖的碎片存在。
他忽然不再往后退了。他没有力气往后退了，也不需要再退了。他把身体从沙地上慢慢撑起来，换了一个姿势坐在地上，靠着一块半埋在沙中的残墙碎石，仰头看着那道正在逼近的白色身影。他的呼吸依然急促，但目光比之前更平静了一些。“……你还在里面，对不对？”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被一层薄薄的灰光覆盖着的瞳孔，“刚才你停了一下。你听到我说话了。”
艾菲鲁尔没有回答。但她的右手又悬停了一瞬，像在同时接收两种不同的指令。莱尔看到了。他看到了那团暗红色的能量在她的掌心边缘微微闪烁了一下，像一台机器在两条程序指令之间短暂地卡顿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把她唤醒，但他知道，她现在还没有完全被吞掉。
“……那就别完全放弃。”他轻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她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艾菲鲁尔的右手落下了。能量波又一次朝他的方向射过来，但这一次莱尔没有躲。他也没有力气躲了。他闭上眼睛。但他没有感觉到那团能量击中自己——一阵风声掠过，然后是一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像什么东西在半空中挡下了那道能量波，把它震碎了。他猛地睁开眼睛。一道银黑色的剑身横在他和那道能量波之间，剑面上覆盖着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暗红色纹路，像被刚从熔炉中取出的铁坯。剑身微微震动了一下，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将那道暗红色能量波彻底震散，碎成了一片细小的火花，向四面飞溅。
莱尔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的视线从剑身移到握剑的那只手上，再移到那只手所属的那个人的侧脸上。一道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沙地中央。
“……你来得真慢。”莱尔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几乎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松弛和如释重负。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就彻底失去了支撑，整个人向后倒去，背靠在那块碎石上，缓缓地、无声地滑落在沙地上。
赵辰没有回头。他侧了侧头，余光扫到莱尔的胸膛还在起伏——还在呼吸，还活着。就足够了。他重新把目光转回前方，落在那道白色身影上。艾菲鲁尔正站在原地，停在离他大约七步远的位置。她的右手还保持着刚刚发射能量的姿势，那双涣散的瞳孔正透过昏暗的光线盯着他。
“艾菲鲁尔。”赵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赵辰感觉到她的能量已经比之前强了好几倍——她的灵枢里正翻涌着两股不属于她自己的力量，还在不断旋转、混合。他知道自己来得太晚了，晚到她已经吸收了太多。但他依然握着修罗剑站在她面前，就像他曾经站在无数场战斗的最前线一样。“你还能听到我说话吗？”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她的右手缓慢地、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一样放低了半寸。赵辰看到了那细微的变化。他把剑身微微横转了一个角度，朝着她的方向踏了半步。“你听得见。那就好。我会想办法把你带回来。”
他的话像一柄被烧红的刀切入了那道正在翻涌的能量流和那道白色身影之间，短暂地隔开了一条极其狭窄的缝隙。艾菲鲁尔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然后又被那层灰光覆盖住了，但赵辰看见了。他知道，她要回来了——可能不会很快，可能不会像现在这样一下就能恢复。但只要她还能听见，就有希望。而现在，他只需要撑住她，直到她自己醒过来为止。
他抬起了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