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一个人的离开没有告别(1/2)
10月10号,庄颜在体检中心。
烧是前两天退的,但人还是虚的。她坐在电脑前录单子,手底下的键盘声比平时慢,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数字,脑子里却什么都没装进去。小卢跟她说话,她要愣一下才反应过来。
上午十点四十,手机响了。
是肛肠科住院部的座机号。她接起来,那边是值班护士的声音,比平时快:“庄医生,你赶紧过来一趟,你爸情况不好。”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她自己打了个趔趄。
“哎哟,庄姐!”她听见小卢喊了她一句,却没有力气给她有任何回应,放下手里的活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飘了出去。
到肛肠科的时候,庄柱的床边已经围了两个人。周主任和柴军都在,庄柱躺在床上,脸上的黄色比前几天更深了,像一层旧蜡被太阳晒化了,泛着油亮的光。他的呼吸又急又浅,胸口起伏得很快,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心率一百四十多,血压九十都不到,血氧在八十几上下晃。
看见她过来,周主任没有任何寒暄直接汇报:“盆腔感染扩散了。引流管里的液体全是脓性的,昨天培养结果出来,是肠道菌群移位。吻合口漏了。”
庄颜站在那儿,听着,每一个字都听懂了,可她的脑子像是隔了一层膜。
“漏口不大,但感染控制不住。”周主任继续说,“他本身营养状态太差,低蛋白、贫血,免疫力几乎为零。我们用了最强的抗生素,升压药也上了,但血压还在往下掉。现在看,已经出现感染性休克。”
“转IcU。”庄颜说。
周主任看着她,顿了一下:“庄医生,我说句实话。转IcU,能做的我们都可以做。但以他现在的状态,希望不大。你心里有个数。”
“转。”
她签了字。又交了一笔押金。签字的时候手依然稳稳当当,字迹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庄柱被推进IcU的时候,她站在门外。
她预感到了什么,平生第一次有这种已经知道答案了,但是不敢落笔的感觉。
她等了三个小时。
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动不动。
她盯着那扇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九月三十号。那天,庄柱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心里想的是“十万块钱推进去了,真冤啊”。那天晚上,他被推出来的时候,她弯下腰,落下一颗莫名其妙的泪。那时候她觉得,那个让她恨了一辈子的人,好像已经死过一回了。
面对他的死,她的心里升起了一丝慈悲,甚至都有些原谅他了。
可他没有死。他又活了十天。这十天里,他说她对象“不男不女”,嫌她“又生了个女的”,在宁宁面前被捂了鼻子。就这么两句。然后现在,他好像真的要死了。
就这?
就这样?
下午两点多,IcU的门开了。周主任走出来,摘了口罩。他的脸很沉,那种沉庄颜见过太多次,在她自己的工作里,在别人的家属面前。
“庄医生,我们尽力了。感染太重,多器官衰竭。人走了。”
庄颜坐在长椅上,依然没动。她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可她觉得自己好像没听懂。
走了。谁走了?
那个躺在里面的人。那个手术前后没对她说过一句好话的人。那个她花了十来万、掏空了所有积蓄、搭上了脸面、挨了同事的白眼和议论、扛了后妈那一对母子所有的责任,才勉强维持了十天的人。
没了?
没了??
这算什么?连个告别也没有?走之前连个什么话也没说,没有道歉,没有感谢,也没有并不那么需要的和解?
什么都没有。
没有电视剧里那种临终的温情和后悔,没有一句“小颜,爹对不起你”,没有一句“你照顾好自己”。他这辈子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嫌她生了个女儿。
什么都没有,就这么一瞬间,一个人就真的彻彻底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她感到一股子虚空,感受到什么叫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她就是个刍狗,根本没人在乎她,她就是个屁。什么都不说,拿走她的一切,戏谑的笑笑。
她感到自己童年心里最恶毒的那个种子,开花了。发芽了。结果了。那个诅咒——“让我爸爸赶紧死了吧”,实现了。现在他真的死了。瓜熟蒂落,像一个熟透的柿子从高处啪掉在她脚下,摔得稀巴烂,汁水溅到她的鞋面上。
是不是真的像想象的那么痛快?
不,并没有。只是虚空。
她花了所有的钱,辛辛苦苦攒的,为了这点逼子儿还那么神圣地嫁入到了一个那么豪华的家庭。最后啥都不是。她都不知道她到底是谁,在哪,在干什么。
这一大段感觉其实在感官中只发生了短暂的一分钟。
人在一分钟里,能感受到那么多的乱七八糟的情绪。
怪厉害的。
一分钟后,她就把自己从虚空里拽了出来,她是医生。她清楚,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周主任,死亡证明,现在能开吗?”
周主任点了点头:“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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