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礼（2/2）
不是刘红梅不给面子，是她的衣服实在太多了，多到穿不完。
公公的衣裳更不好买。且不说婆婆把他操持得妥妥帖帖，光是男人的衣服尺寸、他工作性质决定的出门见人的那些场合所需要的质感和档次，都不是她一个小小的搞化验的女孩子所能把握的。她曾试着给宋黎民买过一条领带，挺贵的，深蓝色带暗纹，她挑了很久。宋黎民接了，笑着说谢谢颜颜，然后就不知道收到哪里去了——不见他用，也不见他提。往后再买什么，大家都是嘻嘻哈哈笑一下，客客气气道个谢，然后就不知道扔到哪儿去了。不见他们穿，也不见他们用。
这让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在白扔钱。给出去的那片心意，全是浪费，还不如自己攒起来。
以前快到节日的时候，她还会朝宋明宇半撒娇半商量：你说过节了给爸妈买点什么好？每次得到的回应都是宋明宇头也不抬地一句：快别操那个心了，啥都不缺，买也是白买。他的话难听，但是实话。可实话更让人难受。他是他们的儿子，就是带个屁回去，他们也觉得是香的。可她呢？她是儿媳妇，什么都不买，就像是缺了礼数，就显得她不上心、不懂事。
她心里还有一块缺和伤。费尽心思给他们买了东西，却轻飘飘地，从来没被谁当回事。而自己呢？自己那断了亲的爹还活着；自己那模模糊糊的娘早死了。如今一到这个时候她自己坐在一张圆桌旁，跟几个从内心来说根本不算亲人的人举杯，说着虚伪的祝福话，她都觉得自己虚伪又可怜，觉得这世界欠她的。
她也讨厌那句每逢佳节倍思亲。思谁？思哪个亲？
碗筷在她的手下利利索索的变的晶晶亮，控了水，擦干了放回柜子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明亮但空荡的客厅，孩子跟明宇好像进书房了。
“唉。”
明明是个很好的下班，怎么吃顿饭就成了这个气氛。
她空落落的站在厨房的窗边，黑洞洞的天空上，因为朝北，看不见月亮。
又过了两天。
下班的时候刘红梅忽然叫住她，给她交代接下来过几天后的工作。
颜颜，妈得出趟门。刘红梅的语气轻快，带着股要出去办大事的兴奋，我把年假请了，加上中秋的几天假。。。。明宇也得陪我去，我自己不太行，将来都是你们年轻人的，还是得让你们年轻人跟着参谋参谋~
庄颜点头：妈，去哪儿啊？
三亚。你爸同学给参谋了一套房子，我俩去看看。刘红梅笑得眉眼弯弯，你爸那边特别忙，去不了，你问他忙啥呢，他也不说，反正都是大事，一说就是焦头烂额的，走不开……爷爷那边保姆都盯对好了。中秋那天，他要是有时间就去爷爷那边看看。中秋前——不是，还有四个单位要体检呢？其中一个人数多，还得指望你把好关。。。。
她说了一大通，庄颜认真听着，一一点头应下，脑子却被这一堆话炸出的信息碎片冲击着。钱从哪来的？怎么忽然就决定在三亚买房了？谁的主意？要做什么用？买了给谁住的？——她脑子里一堆的问号，却一个都没问出口。
因为她知道，问了也没用。在宋家，她只是个局外人。人家想让你知道的，自然会告诉你；不想让你知道的，你问了也白问。
晚上回家问明宇。
他这个人，一说正事就显的特别随意，手里打着游戏，就跟跟他没半点关系似的：。。。爸的主意，说咱妈去年去海南过冬就惦记上了，刚好手头宽裕，可能家里进了笔钱。。。说妈再过两年退休了。等退休了让她没事过去住，冬天暖和，对心脏和呼吸系统好。。。早买早享受，说不定爷爷也能去一趟，享享福。就这。”
“咋买呀，好买吗？价钱准吗？会不会被骗啊？”
“骗啥啊！他们好多同学都在那边买房了，都认识，你瞧你问的，咋买，拿钱买呗！好买不，有钱啥都好买。。。。。
“我又没买过，问问咋了。”
“我也没买过，这不是去看看吗？”
“啧啧啧啧~别被骗了。。。你们家买房子怎么跟买白菜似的。。。。”
“哪有~你没见别人家。。。。咱这够低调了，哪跟哪啊。。”
他握着游戏手柄，说这么重要的事身子却扭来扭去，跟着屏幕摇摆。
“啧啧啧啧。”
除了啧啧啧啧，她还能说些什么呢。
人家家的钱，人家要买，事就是这样的——你问了，别人也不一定给你说清楚。神神秘秘的，还不如不问的好。
她的心里一半一半的。总是这样复杂，没有一次清清爽爽的时候。
新奇和兴奋是有的。怎么忽然在海南就有套房子了？她还没去过海边，想来应该是很美的。她想象着椰子树、沙滩、海浪，想象着宁宁光着脚丫子在沙滩上跑来跑去——那一瞬间她心里是高兴的。
嫉妒也是有的。宋明宇这个家伙怎么这么好运？他什么都不干，什么心都不操，却什么都有了。玩着玩着，北京的房也有了，三亚的房也有了。
刘红梅也让人羡慕。看看人家的男人，多会给她刨闹。这应该才叫男人吧？把妻儿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想要啥有啥。
酸溜溜也是有的。这是她可以咧开嘴大笑高兴的事吗？仔细想想——人家的爸爸，给自己的妻子和儿子买的房子，也提了一嘴年迈的爷爷——但没有一个人说，这个东西，是有哪怕半分是为她庄颜而做的。这个话说起来吧，似乎很矫情。当然也没有人说你不能去住、你不能去玩。但事实不就是这样吗？她在这个家里就是个配件，有什么好事带上她就行了。但其他的，你就把嘴闭上，不要问，也不要想，你的意见也不重要。
怀疑也是有的。真想知道这是哪来的钱，通过什么渠道得来的。能不能有人教教自己，让自己也开开眼界，把这个社会运转的规则捋顺？那一道暗流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怎么把这个话说出来、把钱送进去的呢？真让人好奇啊。
说不上是高兴多还是酸多，总之没有那么痛快。
但她是个识大体的人。本身，她也不会外露那些复杂的情绪。她对刘红梅表示了祝福，笑着说了好几遍妈你俩放心去家里有我呢单位的事我会盯好的“宁宁你们不用担心”。刘红梅拍着她的手背说真是个好孩子，回来给你们娘俩带好东西，庄颜脸上笑着，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却一点都没少。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总归是个好事。对整个家来说，又添了个大件。
对自己来说，至少——不用过让人烦恼的中秋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