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剪刀(2/2)
宋黎民看着桌面上那本摊开的册子,规划图上的色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黄色的住宅区、绿色的公共绿地、红色的商业配套。他注意到一个问题:地铁线没有出现在图面上。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也用了闲聊的语气:王总,地铁的事,你们跟交通局对接过没有?
王总正在给林局长倒酒,听到这句话,酒杯放下来,看了宋黎民一眼:对接过,跟规划局也沟通过。不过——他笑了一下,这种大事,最终还得领导们拿主意。
林局长在旁边慢悠悠接了话:南郊那个片区的规划,省里是支持的。地铁延伸过去,不光解决交通,更关键的是带动整个板块的价值。一块地的价值起来了,周边的土地也跟着盘活了。
宋黎民的目光没有离开那本册子。他注意到册子的封面上印着一个编号——那是一个对内部的文件编号。这说明这份方案已经走过了恒信内部的审批流程。一本有流程痕迹的方案书,像一扇半开的窗户。如果不是有人给他递了信,他不会坐在这里跟林局长和王总吃饭。城南这个项目的,是从省里递来的。
他又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回到桌面上:林局说的我理解。带动区域价值,这个方向是对的。不过我在想一件事——地铁延伸四公里和延伸七公里,投入差别不小。省里对这个差别有没有什么倾向?
这话问得直。桌面上安静了一拍。林局长放下杯子,不急不慢的:延伸四公里和七公里,从工程造价上看确实有差别。但从城市发展的长远角度讲——他看了宋黎民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一种不言自明的默契,有时候多投一些,效益反而更大。关键是看投在哪。
宋黎民点了点头,没有反驳。是,投在哪确实关键。城南那么大,地块和地块之间的差别也不小。
王总在旁边笑了一下,给自己倒了杯酒:宋市长说得对,地块和地块之间差别确实不小。有些地方,通了地铁是锦上添花;有些地方,不通地铁,就永远起不来。
这句话落得很轻,但话底下的意思是清楚的——恒信那块地,如果地铁不通,就起不来。如果地铁通了,它不仅是地块的价值翻倍,随之而来的还有周边的配套开发、土地出让金、税收增量。
绕不开的是另一个更具体的问题——谁能从中分一杯羹,谁负责把路铺到那扇门前。
宋黎民端起酒杯,也笑了一下:起不来的地方,要么是位置不对,要么是火候没到。我是觉得,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段一段修。先把该连的连上,把眼前的民生问题解决了,再谈下一步的扩展,步子才稳。
程总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林局长旁边,面前的一盅汤几乎没怎么动。等宋黎民说完这句话,他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手,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整个包间的人都停下了动作——那个声音的分量感,像一块石头被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宋市长,步子稳不稳,有时候不光看走多快,还要看跟谁一起走。
他说完这句话,端起茶杯朝宋黎民举了一下,没有等宋黎民回应,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把目光收回到自己面前那盅汤上,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似的。
宋黎民也端起了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他看见桌面上那本册子的边角被王总的手指轻轻翻了一下,封面上的文件编号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合上了。满桌的菜已经凉了大半,花胶鸡的锅底在酒精炉上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一直往上冒。
宋黎民没有接程总的话。他只是拿起公筷,又给自己夹了一块花胶,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放下筷子的时候,他抬起头笑了一下:程总说得有道理,跟谁一起走确实重要。不过方向更重要——方向对了,跟谁走都是顺路;方向不对,跟谁走都是绕远。
程总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不变。林局长端起了酒杯,打破了那层薄薄的沉默:行了,今天就是吃顿饭,聊聊天。来,黎民,我敬你一杯。
酒杯碰在一起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宋黎民端着那只杯子,杯沿碰到了嘴唇,又放下了。那杯酒他没有喝,但酒气已经沾在了唇边,苦的,凉的。
他心里有了数。林局长是帮恒信站台的,程总是代表总部来敲边鼓的,王总是跑腿的。这条链子一环扣一环,从省里到市里,从行政到资本。他今天坐在这张桌子上,听见的每句话都不止是它表面上说的意思——跟谁一起走,意思是你站哪边多投一些,效益更大,意思是把线往恒信那边拉省里的期待不小,意思是有人在上头看着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杯酒,始终没有喝到嘴里。他知道,这顿饭不是结束,是开始。从今天开始,那条线会被拉扯得更紧,两边的力量会越来越清晰地摆到台面上来。而他能做的,就是在每一次被人请吃饭有人来问候之间,把手里那份蓝皮文件里的数字和名字,一遍一遍地记住。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王总送他到门口,给他递了一支烟。宋黎民摆摆手说不抽,王总就自己点了,站在灯笼底下抽了一口:宋市长,城南的事,咱们再聊。
宋黎民上了车。
车窗摇下来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带着九月微凉的草木气息。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每天每天都是如此,早上走的时候迎着还未升起的太阳,晚上回来的时候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脑子始终在高速的转动着,双腿有时轻松,大多数时候沉重。
心里头多了把剪刀,他知道,那把剪刀的两片刀刃,已经开始慢慢要合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