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小乔（2/2）

工人们不怎么愿意搬。。。都说柳树湾那边太远了，厂里的班车从城东开到南郊新厂址，绕大半个市区，单程就要将近两个小时。好些工人早上四点多就得起，晚上到家都快九点了。我们去园区跑了几趟，把厂里职工的意见整理了一份，职代会的联名信也按了手印——

他说到这里忽然收住了，像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笑了一下：我这人一聊工作就刹不住，宋叔您见谅。

宋黎民摆了摆手，目光里有一层淡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年轻人就该这样，有冲劲，有热情，还能沉得下去跑基层，不容易。

小乔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扒了一口饭。宋黎民看着他低下去的那个侧影——头发短，后脖颈干干净净的，衬衫领口挺括，脊背的线条在薄薄的布料正中心窝。

他有多久没跟明宇这样面对面吃一顿饭了？不说吃饭，连坐下来好好说几句话都好久没有了。明宇没在他面前这样坐过，他总是懒懒散散的，不是跷着腿就是瘫在沙发上，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像一棵野生的、没修剪过的树，枝丫往哪儿长都有，唯独不朝他伸出手。他上回听刘红梅说，明宇要把头发留长了，扎起来。留长？扎起来？他当时没说什么，但心里头生出一股厌气。他脑子里闪了一下画面——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头发扎在脑后，坐在他那个咖啡店里，跟几个朋友喝酒聊天。那个画面让他觉得荒唐。

他看着小乔，心里头觉得又不甘又嫉妒——老乔那么老实本分一个人，一辈子也就混到副科，爱人是公交公司的文员，普普通通的一对父母，怎么养出来的儿子就这么争气？人民大学，笔试面试双第一，分到政策研究室。现在已经开始跑基层、写报告了。他才二十五岁，人生的路像一条刚刚铺好的柏油马路，宽阔平坦地往前延伸着。

别人养出来的儿子坐在自己对面，脊梁挺直，清清朗朗地跟自己说话。而他呢，身为副市长，儿子坐在一间除了他没有人知道的咖啡店里，研究着一些破豆子，卖饮料为生。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已经温了。他一霎间在失望之余又想起了另一个儿子，那个隐秘地、沉默地藏在他生活最暗处的人。他不敢多想他——每想一次，心里就沉下去一分。就像一扇门，门后面的东西，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

小乔，宋黎民放下汤碗，换了个家常的语气，有对象了没？

小乔被问得突然，耳朵根微微红了，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落落大方的神气：有，是我北京的同学，上的中国地大，分到咱们国土资源局了。

好，好，同学好，知根知底的。真优秀啊！宋黎民点了点头，买房子了没有？

还没呢，等再稳定稳定吧。小乔仰起头嘿嘿一笑，林州的房价一直在涨，没看好，刚工作，还没存上钱呢。

宋黎民了一声，摆了摆手：让你爸给你拿。老乔攒了一辈子，就等着给你掏老底呢。

小乔也笑了，那笑容干净明亮：我爸说他最多给我出十万，剩下的让我自己想办法。他说他老了，得留点钱养老。

你爸哄你呢。宋黎民用筷子点了点小乔面前的餐盘，他咋可能才十万？养老？他有退休金，你妈也有退休金，哪用得着存款？傻孩子，都是你的。

小乔笑得更开了，嘴角弯弯的：那我回头跟他说，宋叔说的，让他多给我拿点。

桌上的气氛轻轻松松的，像一池水被微风吹皱，起了一层细碎的光。宋黎民很久没有在饭桌上这么放松过了。跟小乔聊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房子、对象、爸妈——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普通的、跟晚辈一起吃饭的长辈。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小乔的饭盒里，说你多吃点，年轻人别光顾着工作。小乔说谢谢宋叔，语气坦然的，没有推辞，也没有刻意讨好，接过排骨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声叔叔您也多吃点，嘴角噙着笑，像是早就习惯了被长辈这样照看。

一顿饭吃得快，吃得暖。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一些，窗口那边有人开始收拾餐台了。小乔先吃完了，端着餐盘站起来，朝宋黎民微微欠了欠身，姿态得像一棵刚被扶正的树苗，既有谦逊，又有底气：宋叔，我先回去工作了。您慢吃。

去吧。宋黎民朝他点了下头。

小乔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的，浅蓝色的衬衫在他身上微微晃动着，阳光从食堂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背影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宋黎民看着他走出食堂的门，然后收回了目光。

他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搁下碗，也站了起来。小陈已经收拾好了餐盘，跟他一起往外走。宋黎民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他说不上来自己心里那是什么感觉，像一种淡的、不浓的酸味，从胃里慢慢泛上来，浮到嗓子眼。

回到办公室。门关上以后，屋里安静下来，空调的嗡鸣声低低地响着。他走到办公桌前，翻看见桌面上新送来的文件——其中一个蓝色的封皮，上面印着二字，标题一行黑体字：《关于林州化工产业园职工通勤现状的调研报告》。

他伸手拿起那份文件，封皮是凉的，纸张的边角新崭崭的，没有一丝褶皱。

本来打算休息一会儿的，想到了这是刚才小乔他们跑的项目，宋黎民揉了揉太阳穴，坐下来，拆开了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