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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3章 柳树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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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耀辉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树干。碗口粗,枝丫伸得很开,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凉。他忽然想起自己老家院子里的那棵石榴,也是他出生那年父亲栽的,树一年一年地长,人一年一年地老,树不会说话,可它站在那里看了一辈子的日出日落。

老头听了他买房的意图,习惯性的问了句:“你爹身体还好?我俩年纪应该差不多。。。”

“我爹。。。走了十来年了。。。就剩我娘一个人。”他心里一阵发酸。

“哦。。。唉,没享上你的福呀。。。你妈身体行?”

还行……腰不好。

干农活干的,老头点了点头,我们这辈人,腰都不好。

李耀辉坐在马扎上,指甲盖掐着裤子布料。

那您这房子……您是真想卖?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草帽扣回头上,声音从帽檐底下传出来,含含糊糊的:想,又不想。想了小半年了。我这把年纪,一个人守着,屋顶漏了也没力气修。卖了吧,拿了钱去广州,好歹离孩子近点。可一想这院子——他停住了,像咽了一口什么,又想算了,死也死在自己屋里,省事。老了跑那么远,心里不踏实。。。。

李耀辉坐在那儿,忽然觉得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说不出我买了这三个字,也说不出您再考虑考虑这种话来,因为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个老头随便把院子卖给他,会失去什么。

他站起身,声音有点干涩:大爷,我再想想。您也再想想。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只点了点头:

李耀辉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枣树的阴影斜斜地拉长了一截,老头坐在那片荫凉里,一动不动的,背心的领口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底下嶙峋的锁骨。

这院子是老人的一辈子,怎么能跟自己扯上关系呢?

他站在门外,停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步子很慢,喉咙里像吞了一块滚烫的石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那么堵着。

他在村子里又走了一会儿。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他后脖子发烫,衣服领子都被汗洇湿了。他路过那些院门口的时候,看见有的院子里晾着小孩的衣裳,有的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还有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眯着眼睛像在打盹。他站在村路上,看着这些破旧的、安静的房子,心里头渐渐泛起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些人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一辈子的意思就是,从年轻时候盖房子、娶媳妇、生孩子、养孩子,到孩子长大走了,自己老了,剩下的就是这间屋子和屋前屋后的几棵枣树。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三十万来,把这间屋子买走了,再过两年地铁修过来,拆迁补偿下来变成二百万——那搬走的这一家子,他们会怎么想?

这个念头让他不安,让他难受。

他自己是个农村出身的人,他懂农村。太阳晒着他的头顶,他看着即便偶尔路过的一个、两个弯腰老头,敞着怀,带着草帽,赶着几只羊,露着黑瘦黑瘦的胸膛和肚皮,几根明显的肋骨在布衫下随着走动时隐时现。

多么熟悉的老爷们。像自家的父亲、叔叔或大爷。。。

他那股子的劲头慢慢的散了,剩下的是一种说不出口的沉重。他想,这些一辈子老老实实种地、打工、过日子的人,他们不懂什么叫拆迁、什么叫补偿标准、什么叫投机。他们只知道有人来买房子,三十万是一笔大钱,够给孩子在城里付个首付了。可他们不知道,他们卖掉的是一棵摇钱树。

他觉得自己像个贼。不偷东西,但比偷东西更让人不舒服——他偷的是别人看不见的未来。

他还想到,这件事如果做了,这个财如果发了,他就成了自己最看不起的那种人——投机者。

他还在太阳下明白了一个道理:想发财,就要靠抢,靠掠夺。因为提前的“消息”,把人家住了一辈子的地“抢”走了,把人家等了一辈子的机会“占住”,就会得到成倍的财富,那些不知道消息还在白白等待的人,错失的人,就是他自己的来时路——一辈子的平民或穷人。

但是,自己真的是穷人吗?自己有手有脚,有工作有事业,不缺吃不缺喝,只是缺个孩子,挣二百万就能让自己有个孩子吗?——那算命老头没这么说。

那我到底还要不要出来抢一个人或一家人的未来?

靠抢了别人的房子发了一个财,是不是道义的?这个财能不能心安理得的让我享受?

他的脑子一团乱。

他看过史书,知道那些上位者,无一例外都是靠“抢”发的家,站上了山头。

但他也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一种人,就是能对诱惑和财富说不,只为守住自己本心。

他忽然想到了王阳明的“致良知”——明明几天前,他还说,他不明白,不理解,不懂,但是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村子里,看着那些农村人来往于阡陌间,他明确的感受到了自己的内心———我是个很软弱的农村孩子,我不愿意抢别人的东西。我更愿意本本分分的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我开不了口,也做不到巧妙施计,二百万我有也行,没有我也心安。

他出了村口,在柳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公交车还没来。

陆娇娇发来一条消息:“咋样了?啥情况?”

他想了一会儿,回了一条:

看了,不太行,回来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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