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亢奋的人（2/2）
“我不借高利贷，你也不能借，认不挣钱也不能借高利贷。”李耀辉没抬头，翻着书。
陆娇娇的手却比划起来，耀辉，我以前听陆西平说过——人活着，一辈子很难遇到几次机会。只要抓住一次两次，下辈子就有了！我怎么听这都是个机会，你想想，就我这个花店，干到啥时候能从三十万变成二百万？而且就两年！等两年，等到拆迁，咱把拆迁款一拿，你想想那是啥滋味？先买上个房子，再买个车，把妈、姐、孩子都接过来。郊区的房子现在便宜，二三十万就能买一套，给咱姐也买一套。到时候这店想开就开，不想开就关了，能咋的……
她越说越快，脸颊又烧起来那团红了。两只手在空气中挥舞着，一会儿指指窗户，一会儿指指衣柜，好像那二百万已经摆在眼前了，她正在规划它的去处。她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整个人的气力全提到嗓子眼里来了，像是怕说慢了那个梦就会跑掉似的。
哎呀我跟你说这么多，你到底听了没听啊？你到底咋想的？她扭头一看，李耀辉靠在床背上，手里竟然还举着那本《明朝那些事儿》翻了一页。她一把把书夺过来，扔到了床头柜上。
李耀辉这才抬眼看了看她。陆娇娇胸口微微起伏着，整个人像绷在弦上的一支箭，只要再有一点点推力就能射出去。她被一股看不见的东西攫住了——那是财富的诱惑，是机会的召唤，是一个二百万的画面在她脑子里徐徐展开时产生的巨大引力。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李耀辉很少见到的东西，像漩涡一样吸着光，也吸着她自己。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马上开始回想起今天上午在店里，明宇跟他说这件事的时候，自己有没有露出过类似的表情？他想了想，应该没有。他只是喃喃地问了一句这么好的事？你买了没有，宋明宇低头收拾桌上的纸巾，淡淡地说我没弄，我的钱还有别的用，再说了，我不缺这个。
他没细问。明宇的话他能理解，人家老子是副市长，家里不缺这个，门道多，大概是不屑于干这种小买卖。
可宋明宇后来又说了一句：你去的时候悄悄的，别整出什么动静。看看有哪家卖，别管它偏不偏僻，价钱差不多就买一套放着。这消息村委会都不知道，等线路定到那了，一层一层才往下传。我听我爸的意思，大概年前吧。你如果觉得行，就买上一套，等年后消息。
他当时听了，心里是有一丝激动的。三十万变二百万，谁听了能不激动？他承认那一瞬间他的心跳快了几拍，脑子里也像陆娇娇现在这样，闪过一些画面，二百万，对一个靠工资过日子的小家庭来说，那意味着团圆、轻松、有余——未来的生活从那个数字出现的一瞬间，就在时空中扭曲成了另一种镜像，另一个自己坐在镜子对面，更从容，更安稳，脊背上那根绷了三十年的弦松下来了一半。
可镜子好看，照进去是需要门票的。三十万，他到哪里去找三十万？
陆娇娇纸上写的那些名字，在李耀辉的想象里怎么凑都凑不够。他这个人不知是天生的秉性，还是后天的教育，内心里十分惧怕背债。小时候家里虽穷，但也穷得踏实。父母在场上打麦子时，院子里的猪槽里添食时，总挺他们念叨过几句老话——有多大的荷叶包多大的粽银钱不外借，借出仇人来裤带长，饿断肠；想发财，细思量。这些话从父母日常的言谈举止中飘进他心里，并不是专门说给他听的，可他竟全听进去了。那种有多大量就吃多大饭的踏实感，像一层厚厚的棉被裹着他。他有他自己不圆满的日子，可他不欠谁的，晚上睡觉闭眼就着。可现在这二百万像一道金光晃在面前，他也看见了，伸出手去够的时候却发现脚下的地都变软了。
他又想起刚才那本书里看到的一段。严世蕃被抄家的时候，家里积攒了整整一辈子的财富被一扫而空，金银财帛装了上百车，他爹严嵩在暮年被贬为庶人，孤零零地坐在田埂上，连一口热饭都没人递到嘴边。那些画栋雕梁、珠围翠绕，到头来是一场空。他翻到那页的时候本来是随便看看的，可这会儿那几行字又浮上来了。他忽然觉得，财富真的是把双刃剑——它诱人，但也像火炭一样烫手。这世上哪有平白从天上掉下来的二百万？每一笔横财背后，都有看不见的东西在撑着，或者含着什么代价。
他看着陆娇娇，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好事是个好事，明宇那人我也信得过，机会确实是个机会。但上哪弄三十万呢？
陆娇娇抓着他的胳膊，手指攥得很紧，：耀辉，你听我的，你明天就去看去。先去看看啥情况，去村里转转，打听打听。感觉要是行，钱的事你别管了，我给你想办法。我就不信弄不到三十万！
李耀辉说：明天有班。
什么破班不能请一天假？以前你不是老请假吗？这有了正事了，好事了，你倒舍不得请假了。
明天有手术。他扭了一下身子。刚才被她抓的那一下，胳膊上竟然泛起了几道红印。
哎呀你真是急死我了！陆娇娇往床上一倒，踢了一下腿，要不是守着这个破店，我明天就去看去了。要不我说这店跟个监狱一样，把人关得死死的！不行，我非得雇个人。
这才哪到哪就雇人？等挣了钱再雇吧。
陆娇娇白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胳膊上打了一巴掌。
“哎呀，你瞧，你下手怎么这么重，给我打红了！”他右手来回抚着自己的胳膊，真的红了两道印子，不由得皱了眉头，又加了一句：
“你怎么打我打的这么狠！”
哎呀，还没挣着钱呢，你就开始娇气上了！给给给，你饶回来吧！德行！她看他有点急眼了，把自己胳膊也伸了过去。
李耀辉把她推开，翻了身，闭了床头灯。
陆娇娇翻了个身趴着，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不管，你先去看。看了再说。这周星期几休息啊？
“星期四。”
“唉！日子过的真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