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朋友（2/2）

他一边要求别人清廉，一边自己攒了那么多钱。他看见了多少大官的下场？前面的严嵩，后面的徐阶，哪一个不是抄家灭族的？他亲眼看过那么多人的结局，他不可能不知道——就这样，他还使劲贪？你就说他的那顶轿子，书上说三十二个人抬的，里头跟一间屋子似的，能睡觉能办公。你说，他就不怕招摇？他就不怕给自己子孙招祸？李耀辉说着，两条眉毛拧在一处，是真的想不通。

宋明宇想着他问的这个问题，忽然觉得，这个他也想不通的事，也许问问老宋会有不一样的见解和答案。。。但想到这个，他不由自主“切”了一声。

你看那书里头……你说那张居正跟那李太后——就那小皇帝的妈——到底有没有一腿？

李耀辉愣了一下，被他这突然的转折弄懵了半拍：书里头没明说，但……哎。。。。。不能吧。。。。

那可没准儿，宋明宇往后靠了靠，要不万历使劲整他呢，下手一点都不软，带着恨呢！你说小皇帝听人家跟自己嘀咕你妈跟那个张先生不清不楚的，他心里头能不膈应？哪怕没那回事，他听着也烦。再加上姓张的活着的时候管他管得那么严，连批个折子都要被教育，小的时候不能反抗，长大了呢？翻旧账呗。。。。。

他说着说着，语气里多了一点东西，像代入了什么，又像是嘴里进了砂子，恨不得呸出来。

李耀辉觉得他这个注意点也挺新颖的，一时间有点对不上来，只好喝了一大口咖啡。

“其实王阳明我也没看懂，我知道他有名，专门细看了下，但说实话，我就没理解那个‘致良知’。。。而且，明宇，你说王阳明龙场悟道到底悟啥了？。。。。是说真的神明附体了，明示开悟了，还是他自己纯肉身琢磨出啥了。。。”

李耀辉挠挠头，“而且以前在新华书店老看见《王阳明心学》，那书显的可牛逼可神秘了，但我没觉出他的厉害。。。”

宋明宇了一声，摆了摆手：王阳明？我也不喜欢他。我觉得他有点装逼。天天讲心学，讲致良知知行合一，他说得天花乱坠的，可他自己的事儿做得也就那样。平宁王之乱，说是他的心学指导了他，我看他就是运气好。而且他那套东西，说起来玄乎，实际上落到地上你试试？你让一个老百姓去知行合一，他每天为了口饭吃都忙不过来，哪来的功夫去悟那个道？

。。。。。。

他俩吃着喝着，聊着，嘴里的名字一会儿换成这个，一会儿换成那个，一会儿又聊起了最近的网络名人，天马行空，无所依据。

话题是零散而琐碎的，也没有任何的含金量，只是两个而立之年的男青年的闲撇罢了，但是在这种氛围和沟通中，两个人能感受到同学、老友的那份情谊，从各自的观点中，也互相认同对方的三观和人品。

店里来了人，宋明宇站起身去招待。是附近写字楼里一个常来的姑娘，要了一杯拿铁带走。他做了咖啡递过去，找完零钱，顺手把吧台上的几只用过的杯子收了回来，拧开水龙头冲着。

水流哗哗的，他抬头看了一眼李耀辉。

他低着头看书，因为没戴眼睛，头离桌子很近，那个认真入神的样子，不知怎的，一下子把明宇拉回到学生时代——那时他也是这样，总是低着头，拿着笔在纸上写着算着，眉头皱着，嘴巴抿成一条线，黑瘦黑瘦的，衣服总是紧紧巴巴。

一转眼，十七年了。

十七年前的那个少年，如今坐在他的店里，衣服变得干净得体，头发也干净利索，脸上也比从前有了肉。可在他眼里，这个人好像什么都没变。那种朴实的、温和的、做什么事都认认真真的劲儿，一丁点都没变。

宋明宇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软软的，沉沉的。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对他而言很珍贵。不是说他们俩关系有多亲密、每天都要见面，而是此刻——这个人坐在他的店里，像一面不起眼的镜子，照出了他从少年走到现在的这一路。有些东西变了，可最重要的那些没变。

他感受到了时间。

这让他心里一阵发酸。

这股子温情涌上来，让他蓦然想到，这个人到现在连个自己的房子都没有。

这个念头窜上来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个讯息。

那完全是自然而然升起来的。他放下抹布，走过去坐回李耀辉对面。

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

耀辉，我跟你说个事。

李耀辉把书合上了，懵懂的看着他。

“啥事？”

你想发财不？宋明宇把声音压低了半度，目光在李耀辉脸上停了一拍。

“啥？！”

他一脸的疑惑，手一松，

“你知不知道南郊有个村子叫柳树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