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章 不。绝不可能!(2/2)
“陛下!”
邰司、安平等人惊呼着要上前。
陈彦抬手,死死挡住。
他用袖子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却空洞得吓人。
他慢慢直起身,不再看那信使,也不看落在地上血迹,而是望向房外灰蒙蒙的天空。
“都……出去。”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无力的疲乏。
“陛下!保重龙体啊!”邰司急道。
“出去!”陈彦猛地吼了一声,声音嘶哑破碎,“让朕……一个人待会儿。”
将领们面面相觑,最终,在陈彦那骇人的、死寂的目光逼视下,一个个躬身,默然退出了大帐。最后离开的邰司,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陈彦孤立在沙盘前的背影,那背影挺得笔直,却仿佛一碰就碎。他叹了口气,轻轻放下了帐帘。
偌大的行辕,瞬间只剩下陈彦一人。
他缓缓走回榻边,坐下,没有躺下。
身体里那股支撑着他醒来、下令、筹划的力量,随着李磐死讯的确认,像是被瞬间抽空了。胸口空荡荡的,又堵得难受。
丹罗丢了,杨烈反了,粮道断了……这些消息像冰冷的石头,一块块压着他,但他还能喘气,还能想着“去北海”。因为李磐还在海上,那是他最后一点有分量的、活着的念想。
现在,基本没有机会了。用一种最彻底、最惨烈的方式,自毁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皇子时,李磐还是个半大少年,跟在他身后,眼神亮晶晶地说:“表哥,以后你当皇帝,我给你打天下!”
打天下……如今,天下没打成,命却搭进去了。为了什么?就为了自己那句“昭武”?为了一个已经众叛亲离、穷途末路的皇帝?
愧疚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不仅仅是李磐。他想起了被软禁在丹罗凤仪宫的皇后和年幼的皇子,他们现在该多么恐惧?想起了李家留在丹罗的那些血脉亲族,蒋衍会怎么对待他们?还有那些跟着他来到梅林山,如今缺粮少饷、进退无路的士兵……
他保护不了任何人,他谁都保护不了。
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攥紧了他。
去北海?带着这五万粮草将尽的军队,在洛军和杨烈可能的追击和北海的苦寒中挣扎?在冰天雪地里多延续几天?然后呢?内部分崩离析?
他陈彦,可以战死,可以失败,但绝不能那样屈辱地活着,或者那样卑微地死去。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忽然,一个遥远得几乎被他遗忘的身影,毫无征兆地闯入了脑海——夏明澄。前大夏最后一个正统皇帝。当年周军攻破天阳城,夏明澄没有逃,也没有降,而是在皇宫里……自刎殉国。
他记得自己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是轻蔑的。觉得夏明澄愚蠢,迂腐,不懂变通。留着性命徐图后计。
可此刻,在这个四面楚歌、众叛亲离的行辕里,陈彦突然……理解了夏明澄。
不是理解了他的失败,而是理解了他最后的选择。
自杀,不是一个懦夫的行径。在某种情境下,它是一个正统帝国皇帝,对自己身份和法统,最后的、也是最极端的扞卫。
而他陈彦,是东牟的皇帝。是他父亲和他,在东牟内部的倾轧中,一步步争来的皇位。他改元“昭武”,是要光大祖业,是要青史留名!
“昭武帝”……这个称号,难道最后要变成“东海公”吗?被丹罗那帮逆贼下诏废黜,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贬斥?
不。绝不可能!
陈彦的眼神,从空洞,慢慢变得锐利,继而沉淀为一种可怕的平静。那是一种下定决心、斩断所有犹豫后的平静。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案上笔墨纸砚俱全,还有一方用明黄绸缎包裹的玉玺——是他带在身边的皇帝行玺。
他慢慢坐下,铺开一张质地最好的御用素笺。没有犹豫,提笔蘸墨,开始书写。
字迹起初有些虚浮,但很快稳定下来,力透纸背。
这不是遗诏,也不是罪己诏。更像是一篇给自己的判词,也是给后世的一个交代。
他写了自己继位以来的抱负,写了“昭武”的初衷,写了丹罗逆党的背叛,写了前线将士的艰苦……唯独,没有写失败的原因,没有写对任何人的指责。最后,他写道:
“……朕德薄能鲜,致有此败,上负列祖列宗,下愧将士黎民。然,东牟法统,不可辱于逆贼之手;昭武之号,岂可蒙尘于流亡之途?朕,陈彦,生为东牟皇帝,死亦为东牟之魂。北海公之号,非朕所领;阶下囚之辱,非朕所能受。今山河破碎,众叛亲离,此天亡我也,非战之罪。唯以此身,殉我社稷,全我名节。后世史笔如铁,自有公论。”
写完,他放下笔,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将一生的沉重、不甘、愤懑、骄傲,都随着这口气吐了出去。
他拿起那方皇帝行玺,在朱红的印泥上轻轻按了按,然后,郑重地、端端正正地,盖在了自己名字的下方。鲜红的玺印,在素白的纸上,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庄严。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所有的压力、算计、恐惧,都消失了。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佩剑的架子前,抽出了那柄跟随他多年的御用长剑。剑身如水,映出他苍白却平静的脸。
帐外,隐约传来士兵换岗的脚步声。世界还在运转,只是,与他无关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屋顶,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然后,他横过长剑,锋刃冰凉地贴上脖颈。
没有犹豫,没有颤抖。
手腕猛地用力一拉。
……
房外,一直守候的邰司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他等了太久,里面一点声息都没有。
“陛下?”他试探着,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陛下!末将……进来了?”邰司提高了声音,手心开始冒汗。
依旧死寂。
邰司再也忍不住,轻轻地推开门跨了进去。
下一刻,他如遭雷击,僵在门口,瞳孔骤缩。
他看到陈彦端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头微微偏向一侧,颈间一道深刻的红痕,鲜血已经浸透了前襟,在明黄的袍服上洇开一大片暗沉的颜色。他的眼睛半阖着,脸上竟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片彻底的、冰冷的平静。
书案上,一张墨迹已干的诏书,和一方鲜红的皇帝玉玺,静静地摆在那里。
邰司双腿一软,几乎跪倒。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悲恸和茫然瞬间淹没了他。
门外,天色不知何时彻底暗了下来。山风卷过城池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在为这位“昭武”皇帝的终局,奏响一曲无声的、凛冽的哀歌。
陈彦的遗体被收敛得很简单,但足够庄重。
几名最老成的亲兵用温水仔细擦拭了他颈间的血污,伤口用白帛层层裹好,再戴上翼善冠,遮去大半痕迹。
他就被安置在东临城州衙大堂上,一盏长明灯在头边静静燃着。帐帘放下了一半,隔开了外面的世界。
处理这一切时,所有人都沉默着,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呼吸和偶尔金属甲片碰撞的轻响。悲伤太重了,反而压不出眼泪,只剩下一片空茫的钝痛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邰司站在帐外,看着亲兵们进进出出,最后一切归于寂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窝深陷,颧骨显得更高了,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十岁。
他裹了裹身上披风,对守在帐口的亲兵队长低声道:“看好这里。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入,也不得喧哗。”
“是,大帅。”队长声音嘶哑,重重抱拳。
邰司点点头,转身走向议事堂。脚步有些沉,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大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安平、皮先令坐在左侧,赵义德、王崇缩在右侧下首,还有十几个重要的营指挥使、副将,分坐两旁。炭火烧得比平时旺,但帐内依旧感觉不到多少暖意。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灰败,眼睛红着,或是盯着地面,或是看着跳动的火苗发呆。没人说话,空气凝滞得让人心慌。
邰司走进来,在主位坐下。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被他看到的人,有的微微挺直背脊,有的将头埋得更低。
良久,邰司才用他那沙哑得厉害的声音说道:“都看到了?”
众人无声地点点头。
“陛下……以身殉国了。”邰司说出这几个字,喉咙像被砂石磨过,“他留了话。”
他示意了一下案上那张盖着鲜红玺印的素笺,但没有传阅的意思。那上面的内容,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心照不宣即可。
帐内响起几声极力压抑的抽泣,很快又消失了。
更多的是沉重的叹息。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邰司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哭,救不了我们,也救不了跟着我们的这几万兄弟。”
他顿了顿,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摆在眼前的,就两条路。一,继续往北,去北海。”
他说得很慢,“粮,最多还能撑五天,还得是勒紧裤腰带,杀马充饥。后面,洛军不会放过我们,丹罗……蒋衍那些人,也未必愿意看到我们这支数万大军活着离开。前有苦寒绝地,后有追兵虎狼。这条路走下去,能到北海的,十个人里不知道能不能剩下一个。到了之后呢?吃什么?用什么?靠什么立足?”
他每问一句,帐内的空气就冷一分。将领们脸色更加难看,这些都是他们心知肚明却不敢细想的事实。
“第二条路,”邰司目光锐利起来,“罢兵,谈。”
这两个字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头,激起了一圈涟漪。有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复杂的光,有人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
“谈?跟谁谈?”安平第一个开口,声音干涩,“跟丹罗城里……那帮子?”他终究没说出“逆贼”两个字,但语气里的排斥显而易见。
“不然呢?”邰司看向他,“跟洛人谈?安将军,我们现在有什么本钱跟洛人谈?他们是胜者,我们是败军。无条件投降,或许能保命,但之后呢?为奴为囚?还是被分散打乱,填了边塞的沟壑?”
安平不说话了,只是胸膛起伏着。
“跟丹罗谈,我们至少还有一点东西可以谈。”邰司的目光转向赵义德和王崇,又扫过其他人,“我们是东牟的军队,是昭武皇帝的军队。现在丹罗坐上那个位置的,是陛下的七叔。他姓陈。”
他强调了一下“姓陈”两个字。
“陛下殉国,国不可一日无君。陈式殿下被迎出来,不管背后是谁的主意,他现在就是东牟法理上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邰司的话条理清晰,像是在说服别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们去跟他谈,不是投降叛贼,是……是向新皇输诚,是延续东牟的国祚。”
这个说法,让许多人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点。是的,如果陈式是皇帝,那么他们就不是叛徒,只是换了效忠对象,虽然这个转换过程极其痛苦和尴尬。
“怎么谈?”皮先令沉声问道,他年纪稍长,向来稳重,“空着手去?还是带着这五万饥肠辘辘、军心涣散的兵去?新皇背后的蒋相,会怎么看待我们?”
“这就是关键。”邰司身体微微前倾,手按在案上,“我们不能空手去,也不能像丧家之犬一样去。我们得带着我们的条件去。”
“条件?”赵义德忍不住出声,声音有些发虚,“我们……败军之将,还有条件?”
“有。”邰司斩钉截铁,“而且,必须有三条。少一条,这谈判就不用谈了,咱们宁可现在就散伙,各自带着还能信得过的兄弟,钻山沟、当流寇,也好过被人卸磨杀驴。”
他这话说得狠,帐内气氛又是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