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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九章 他的‘不日’是多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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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信使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却字字如刀,“新朝下令,所有前线部队,立即停止一切进攻,回营防守,不得妄动……违令者,断绝一切粮饷供应。各州府驻军,紧闭城门,执行宵禁,无令不得调动一兵一卒。听说还……还要派使者,前往……前往洛国,商议……停战议和之事……”

“议和……他们竟敢私自议和!”陈彦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四肢百骸都泛起刺骨的寒意。

他最恐惧、最不能接受的事情,正在他背后发生。

他在这里带着将士浴血拼杀,他的“臣子”却在后方,向他的死敌摇尾乞和,还要断他的粮草,夺他的兵权!

“陛下!陛下!”一名兵部的郎中连滚爬爬地冲进大帐,也顾不得礼仪,脸色比地上的纸还要白,“不好了!刚接到飞骑急报,从丹罗方向来的最后三支粮队,在百里外被截停了!押运的官员全部被撤换,新来的手持盖着……盖着‘监国行玺’的公文,说前线粮秣拨付暂停,需待……需待新朝稽核后方能放行!我们的粮……粮草供应,断了!”

粮草断了!

这才是最实实在在、立刻能要了命的打击!

大帐内死一般寂静。炭火盆里的木炭偶尔爆出一点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反而衬得这寂静更加压抑、更加令人窒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彦身上,恐惧、茫然、绝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其他心思。

陈彦缓缓抬起头,眼中密布的血丝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格外狰狞,但那股疯狂和暴怒似乎沉淀了下去,变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和决绝。

“邰司。”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臣在!”邰司连忙躬身。

“立刻封锁消息!”陈彦语速很快,“今日帐内所议丹罗之事,敢泄露半句者,无论何人,立斩!传令各营,就说丹罗有洛军收买的奸细散布谣言,已被朝廷扑灭,让大家不必惊慌,专心御敌。”

这是眼下唯一能暂时稳住军心、避免立刻崩溃的办法。

“是!臣立刻去办!”

“第二,”陈彦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黑堡城的位置,“派人,持朕的密旨,送到黑堡城,亲手交给杨烈!告诉他,丹罗有奸臣蒋衍、梁明桂等作乱,挟持皇室,矫诏祸国!朕命他立刻提兵东进,清君侧,靖国难!朕许他……总摄天下兵马大权,事成之后,裂土封王,世袭罔替!”

陈彦这是拿出了他能开出的最高价码,他急需杨烈那四万精锐,更需要杨烈这面“大义”的旗帜。

邰司心头一震,总摄天下兵马……陛下这是被逼到绝境了。

“是!臣立刻安排!”

“第三,”陈彦看向兵部郎中和邰司,“清点行营及附近各军存粮,统一调配,严格控制消耗,优先保障一线战兵。从今日起,朕的膳食减半,与前线将士同例!另外,”

他顿了顿,眼神晦暗,“派人去梅林山周边,那些深山里的村寨……看看还能不能‘筹措’到一些粮食。记住,是‘筹措’。”

所谓的筹措,在眼下几乎等同于纵兵抢掠了,但陈彦已顾不得那么多,必须先活下去。

“陛下……”邰司欲言又止,脸上露出难色。

这命令一下,军队和百姓的关系就彻底完了,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想说什么就说!”陈彦不耐。

“陛下,安平将军那边……是否还按原计划,继续对洛军进行袭扰?还有赵义德、王崇所部,他们……他们的家眷也在丹罗。”

邰司的担忧很明显。

后方剧变,主将家眷落入敌手,这些部队还可靠吗?安平还好说,赵义德、王崇本就是边缘部队,与蒋衍、梁明桂等文官系统未必没有瓜葛。

陈彦眼神一黯。

这是他目前最虚弱、最无法掌控的一环。军队的忠诚,在粮草断绝和后路被抄、家人被挟的情况下,就像风中残烛。

他沉默片刻,沉声道:“传令安平,收缩防线,固守松树岭、瓦片岩现有营垒,暂停一切大规模出击,以小股侦哨为主。另外……”

他看向邰司,目光锐利,“邰司,你稍后亲自去一趟前线各军,宣朕口谕,就说朕知道他们作战辛苦,特赐金帛犒赏,表彰前次战功。同时……仔细观察各营动向,将领神色。若有人心浮动,或有异动迹象……”

陈彦没有说完,但眼中的杀意已经说明一切。

他顿了顿,盯着邰司,突然问:“邰帅,你的家眷也在丹罗,被逆党控制。”

邰司一股悲凉和酸楚涌上心头,他猛地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臣邰司,受先帝与陛下厚恩,纵使肝脑涂地,亦不能报万一!丹罗之事,臣痛心疾首,但臣深知,唯有陛下在,东牟才有希望!臣愿立军令状,若有三心二意,天诛地灭!”

陈彦深深看了他一眼,上前扶起他:“朕信你。去吧,小心行事。”

“臣遵旨!”

众人如蒙大赦,又忧心忡忡地退下。

大帐内瞬间空旷下来,只剩下陈彦一人,还有那沙盘上代表绝境的、刺眼的红蓝小旗,以及地毯上尚未擦拭的、已经发暗的血迹。

他踉跄着走到沙盘前,看着代表自己军队的那些红色标志,曾经觉得它们锐不可当,此刻却觉得如此脆弱。

疲惫和虚弱如同潮水般袭来,但他死死撑着桌沿。

“朕错了吗?”他对着空荡荡的大帐,低声自问,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迷茫,“朕只是想光大祖业,让东牟不再偏安一隅,让天下人都记得‘昭武’这个年号……这有错吗?严星楚能做到的,朕为什么不能?为什么蒋衍、梁明桂,还有陈式……你们都要反对朕?连王乾……连王乾也要背叛朕!”

没有人回答。

只有帐外呼啸的山风,一阵紧过一阵,像是送葬的哀乐。

他想起自己龙袍加身时的意气风发,想起改元那天丹罗城万民朝贺的盛况……一切历历在目,却已恍如隔世。

“不!朕还没输!”他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发出咯咯声响,眼中重新燃起疯狂的火焰,“朕还有梅林山这几万精锐!只要杨烈肯接旨行事,只要朕能尽快打破段渊的包围,杀回丹罗……朕就能把那帮乱臣贼子千刀万剐!蒋衍,陈式,王乾……你们给朕等着!朕要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俯身仔细研究沙盘,试图从这片复杂的山地和绝望的局势中,找出一线生机。

然而,内心深处那个冰冷的声音却在不断回响:存粮只够七日,军心最多维持三天,杨烈会来吗?手下这些大将可靠吗?严星楚……会给他这个机会吗?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沙盘,试图推演各种可能时,帐外突然爆发出比之前更加激烈、更加混乱的喧哗!

陈彦心头剧震,霍然转身,厉声喝道:“外面又出了何事!”

一名侍卫进入帐中,脸上毫无人色,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调:“陛……陛下!大事不好!刚斥候回报,杨烈在东平城于今日早上突然……突然竖起白旗,打出‘靖难’‘迎奉新主’的旗号!正在向我军侧翼快速移动!安平将军紧急军报,洛军周横部、段渊主力前锋同时向我松树岭、瓦片岩防线发起猛攻,攻势极猛,疑似……疑似发动总攻!我军……我军被两面夹击了!”

“杨烈……反了?”陈彦如遭五雷轰顶,呆立当场,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么快?蒋衍的手,伸得这么长?还是说……杨烈从一开始,就是蒋衍的人?自己许下的“总摄天下兵马”,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个笑话?

“噗——!”

又是一口滚烫的鲜血,毫无征兆地从陈彦口中狂喷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

他眼前彻底被黑暗笼罩,所有的不甘、愤怒、算计、恐惧,都在这一刻被这无尽的黑暗吞噬。

在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刹那,他仿佛听到了遥远的、来自丹罗方向的钟声,沉重而悠远。

那是为新皇登基奏响的吉庆乐章?还是为他这个仓皇落幕的“昭武”皇帝,敲响的最后一记丧钟?

“陛下!”

内侍的嘶吼,侍卫的惊呼……一切,都迅速远去,归于死寂。

镇海港,提督府。

夜色如墨。

李磐立在昏暗的灯下,面前摊开的是丹罗的“劝谕”文书和陆师东临前线的密报。

空气凝固,只有他指节捏紧发出的细微“咯咯”声。

家眷被“妥善安置”于王乾手中,陈彦呕血昏迷,杨烈倒戈,粮道断绝……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把的锉刀,锉磨着他紧绷的神经。

几名核心心腹将领屏息立于下首,他们大多是李家旧部子弟,眼神里交织着愤懑、恐慌,以及一丝决绝。

良久,李磐缓缓抬头,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燃烧殆尽的灰烬,和灰烬深处最后跳跃的火星。

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我父随先帝起于潜邸,护陛下于宫中乱军,血溅丹墀,方有我等今日。陛下是我表哥,更是我李磐效忠的君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丹罗那帮蠹虫,趁陛下鏖战于外,行此篡逆之事,挟持家小,断我粮秣,欲使我等摇尾乞怜,向他们称臣?”

他猛地一拳捶在案上,震得笔墨跳起:“我李家儿郎,我镇海水师的脊梁,是铁打的,不是泥捏的!向逆贼低头,我无颜见地下的父亲,更对不起陛下喊我这一声‘表弟’!”

一名老将哽咽道:“将军!吾等愿誓死追随!可……粮草仅够三日,港口被围,洛军虎视眈眈,这……这是一条绝路啊!”

“绝路?”李磐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惨烈的弧度,“正因为是绝路,才要走得像个样子!我东牟水师创立百年,先帝及陛下力图振作,岂能无声无息,湮灭于逆党之手,或苟活于敌国之前。要死,也要死在海战里,死得像个战士,打出我东牟水师最后一抹亮色!让后世记住,昭武年间,有一支舰队,没有降敌,没有从逆,战至最后!”

他目光灼灼,看向麾下那些最核心、父辈皆出自李家私兵体系的将领:“我知此去,九死一生。愿随我李磐,为陛下尽最后一份忠,为我东牟水师正最后一份名的,留下。家眷在丹罗者,我李磐愧对,但相信我,王乾那等人,尚需人质以作筹码,不至即刻加害。若有迟疑,此刻便可出列,我绝不怪罪,只盼你们将来,护我李家血脉一二。”

无一人出列。

片刻死寂后,是低吼般的回应:“愿随将军!死战到底!”

“好!”李磐眼中最后一点人性化的波动敛去,只剩下舰长般的冷硬与决绝,“传令:所有李家心腹旧部,整备舰船,检查武备,饱餐战饭。明日拂晓,升我李家将旗,出港,迎战青州水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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