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后日谈:情人节(五)(2/2)
“爸爸总怕我胡思乱想,也不放心我成天待在家里,就派人带我出去乱逛,有时候一整天都是在车上度过的,他们都觉得应该把我送去小孩子多一点的地方,除了学校,哪里的孩子能比青少年宫多?我记得当时的兴趣班有好多,乒乓球、旱冰、毛笔字国画吉他还有钢琴……前面几个我都不喜欢,就只有钢琴可选了。”
说着她又笑笑:
“说起来我还学过一丁点芭蕾舞,你看。”
其实这个张述桐也知道,当初元旦晚会饰演公主的时候,她就在台上展露过一些舞蹈功底。
张述桐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才发现这间琴房不伦不类的,一面墙居然直接装成了镜子,镜子有些花了,但可以清楚地看着围着蓝白格围巾的女孩站在他身边,朝镜子里的自己招招手,真不敢想象她童年的一部分是在这里度过的。
“那个钢琴班的老师好像不算这里的老师,只是在四楼租了个房间,可平时楼下太吵了,全是打球的声音,砰砰砰、砰砰砰,就只有早上和晚上上课,但那时候青少年宫还没有开门,我们干脆拿了钥匙从后门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和从前一样。”
张述桐看了钢琴一眼,琴盖上已经落满了灰,不知道放了多久,现在的青少年宫远不是当年那个热闹的地方了,他一路走过来,很多门都上着锁。
“你呢?”顾秋绵又问。
“我?”
“你小时候呀,这里离你家不算远吧?”
“和你反过来,我小时候不喜欢太吵的地方。”
“那去干什么?一个人钓鱼吗?”顾秋绵又笑。
“哪能,钓鱼只是偶尔跟着我爸。”张述桐回忆道,“他们以前就很忙,但我家的老人又在外地,就只有跟在爸妈身边了。”
“所以经常在家里?”
“也不算,他们的工作需要经常出门,我爸出差我就跟着我妈,反过来也一样,没多少时间带我去玩吧,唯一的娱乐就只剩看书了,漫画,小人书,小说杂志,比如我妈去美容院都要带着我,我就捧着一本书在沙发上看。”
说着他也笑了:
“其实我小时候还挺烦跟着我爸的,因为我妈主要在室内活动,看书比较方便。”
“不会偷偷伤心吗?”
“伤心?”
“爸爸妈妈总是不能聚在一起。”
“生闷气呗,”张述桐撇撇嘴,“要不然那时候怎么会跑去岛上。”
“可阿姨说你小时候是个哭包。”
“原来时间线的混乱这么早就发生了吗?”张述桐板起脸,“你见到的是哪个时空的我妈?”
顾秋绵噗嗤一下笑了:
“原来你小时候真是个小孩子啊。”
“厉害,这么复杂的事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张述桐疯狂翻白眼。
顾秋绵却像没听到似的,眨眨眼说:
“我总觉得你小时候和现在差不多,不怎么爱说话,看起来比同龄人成熟一点,嗯……该说是有点高冷吗?”
“这种错误印象能不能早点摆脱掉。”张述桐叹息道。
“可我见你的时候就是这种印象啊。”顾秋绵一板一眼地说,“你看,刚转学到岛上的时候,我们同一天入学,那时候我问你班长是谁,你怎么说的?”
“我怎么说的?”张述桐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没错。”
“我当时真不知道。”
张述桐依然没觉得这样回答哪里有错。
“切。”
“那我该怎么说,‘微臣真的不知道?’”
“你应该看到我就忽然愣住,然后傻乎乎地问,‘我们是不是从前见过’!”
“这和你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张述桐傻眼道,“你自己的记忆不也混乱了?”
“但我好歹还记得一点,不像某个人忘得一干二净,我当初为什么不问别人就问你?谁关心班长是谁,我连校长是谁都懒得管,”顾秋绵瞪眼道,“你怎么就不想想不想想?嗯?”
“……我这人比较高冷。”
顾秋绵白他一眼,忽然一笑:
“那我现在告诉你,”她对着张述桐的耳朵吹了口气,快要趴在他的肩膀上,“我那时候就是在向你主动搭话嘛。”
张述桐的身子僵了一下。
可他举手投降了顾秋绵还在乘胜追击:
“还有从前去公园的时候,每次过家家的时候你都嫌麻烦,我哭了你都不会哄我一下。”
“不是说了不再提其他时间线的事了么……”张述桐弱弱地提醒道,“小心另一个时空的你又出现了。”
他还记得来青少年宫的真正目的,无非是做一些心理上的暗示,他眼前的世界才是自己真正生活过的世界。
“也对。”顾秋绵愣了一下。
“其实你才是高冷的那个吧。”张述桐岔开话题,“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在岛上,我差点被狗咬伤那次,我还记得后来没拿稳相机,你一把抓住带子,让我少给你添麻烦。那时候和你说话感觉自己呆头呆脑的。”
“你本来就是呆呆的,不过我自己也觉得陌生,”顾秋绵沉默了一会儿,“于事实而言那是我的人生,可在现实的层面上,那不过是一段刚进入脑海不久的记忆,你知道么,这么多年我一直把雕像里看到的世界当成了真正的过去。”
“可能我潜意识里也是这样想的,那个顾秋绵才会出现吧,”张述桐看向了琴房里的镜子,自言自语道,“可要是把它们排除在外,好像什么也找不到了。”
正如昨晚他在公园里漫无目的地走了几个小时,可那时候自己怎么能想到顾秋绵居然会在青少年宫里学琴呢?
这里距离张述桐家的小区其实并不算远,很久以前他从这座建筑前经过的时候,偶尔抬起头,有没有注意到一个正在四层的琴房里按着琴键的女孩?
他对眼前的顾秋绵的了解,究竟有多少?
“但很难找到,对吗?”顾秋绵顿了顿,“仔细想想,在山洞那件事之前我们本就不认识,而在这个冬天以前也谈不上多熟悉。所以有时候我会想,其实那个过去也没什么不好的。”
张述桐无奈地笑笑:
“可是没办法,谁让这里才是我们真正生活的世界。”
说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有些冷冰冰的现实。
起码在这座城市,在他的童年,这条时间线上的张述桐和顾秋绵。
他们的人生在过去并没有任何交集。
“要跳支舞吗?”
顾秋绵忽然问。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你不想创造点新的记忆吗?”
“新的……记忆?”
张述桐一愣。
“是啊,其他时间线上的顾秋绵绝对没有和你一起经历的记忆。”
“这么肯定?”
“因为我跳得很差,应该不太好意思邀请人一起跳舞。”
说话间顾秋绵已经勾下鞋子,只隔着一层连裤袜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踮着脚尖朝镜子走去,昂首直视着镜子中的自己,就好像回到了儿时。
张述桐下意识低下头,那架钢琴虽然落满了灰尘,可木地板被擦得闪闪发光,保养得当,他依稀从窗户上的广告上看到了“国际舞”的字样,想来如今仍然有孩子在这里学舞。
顾秋绵抬起腿,笔直地搭在了落地窗前的栏杆上。
“当初就是受不了这个,觉得太痛,才没有坚持下来,”她俯下天鹅般的颈子,直到指尖触碰到了足尖,“不过对保持体态有帮助,这些年还会练习压腿。”
真不知道她怎么会心血来潮想到跳舞,可这一切又偏偏巧合适宜,等顾秋绵脱下了围巾与羽绒服,张述桐才发现她今天恰好穿了一身短裙,跳起舞来不算碍事。
墙上的挂钟缓缓走动着,走廊里静悄悄的,阳光照进了青少年宫四层的某个房间,将整个地板铺成了金黄色。
顾秋绵撩起垂落在脸颊的发丝,回眸问:
“一起治疗一下你那个病?”
“什么治病?”张述桐又是一愣。
“当然是那个总喜欢沉浸在过去的毛病。”
顾秋绵热身完毕,利落地放下腿,将手背伸在了他的眼前,与其说邀请,更像是等待臣子行吻手礼的公主,举手投足间都是骄傲的气质:
“现在,来跳支舞么,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