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佰零捌·渡魂(2/2)
这么看,段冷的长相还是极具侵略性的。五官的硬朗线条,和自己手上那些锐利的蛇鳞边缘一样。
想当初在沉香榭,段冷一会儿男身,一会儿女面,不光自己活得割裂,搞得谢玉台也有些混乱。每当他看着玉枕旁眉眼温顺的“白衣佳人”时,总是想不起来这人假面之下有着怎样的力量。
谢小皇子平时嘴硬惯了,总爱没轻没重地开玩笑,下场就是次日辰时三刻都下不来床。
哼,如今……自己终于有机会扳回一城了。
谢玉台和段冷并肩在石台上躺了半晌,直到满身筋骨都被石头的坚硬硌得难受,肺腑都被石头的寒凉涤荡彻骨,他才终于撑肘起身。
他悄悄地越过段冷,仿佛怕惊扰了那人的好梦,下了石台向洞外走去。
在归还段冷的魂魄之前,他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
第一步,就是制作出一张能容纳两个人的柔软床席。
其实,扪心自问,谢玉台对于这件事的本身还是抱有极高的敬意的。
它象征着两具孤离的躯体通过肉身达到灵的交融,它充斥着如赴死亡的猛烈力量,又因新生命的可能诞生而暗含希望的隐喻。它让两个坠于爱河的人无比沉沦,又因过分清晰的碰触而无比清醒。
谢玉台很早就知道,自己并不排斥这样的事情,否则也不会在春秋殿做了十二载的花魁。
但与那些在勾栏中越来越麻木的伎伶不一样,谢玉台每做过一回这事,就对此愈发珍重一分。他曾听闻,有荤伎在花牌后记录下所有的次数,诸如“六月初二,第五十六次;七月二十三,第八十五次……”,诸如此类。数字越小,价钱越高,而最终过三百次者,一夜只需一个铜子儿就能买走。
谢玉台并不认可这种“明码标价”的勾当。他以为,无论为人为妖,从不是失去了第几次,而是得到了第几次。
每一次,他都会有新的体悟,能从灵魂中感受到更澎湃的、更深刻的激荡。
探索另一具与之相契合的躯体,又何尝不是在与自己交流。
谢玉台任凭自己的神识回绕在往昔中,手上无意识地挑捡合适的细木枝,捡够几十根,就缠几束草茎将它们一一串起。如此反复之后,木枝成了木帘,几块木帘又拼成了完整的席,虽然尚不能跟沉香榭中的云竹凉席相比,但也至少有了一种“承载”的样子。
这张席面,将在不久的未来托着自己与段冷,抵达极乐的云巅。
而只凭它承载的话,仍旧太过冷硬。在青丘时,水叶总是会在夏日的竹席上铺盖一层透纱羽毯,这样既能保留席面的干爽,又不失柔软。
而今幽深狭长的峡谷地缝中,散落着不少秋雁的落羽。谢玉台从斑驳枯叶中把它们扒拉出来,再一层一层地绑缚在木席上,也终于让冷硬的深棕色有了些温暖的模样。
回到水帘洞,谢玉台将这张亲手制成的席面铺在段冷身下。须臾之间,这里就从一张冷冰冰的石台,变成了一张可以容纳万千绮梦的卧榻。
第二步,则是沐浴。
这是从前再平凡不过的事。沉香榭之北有芙蓉池,春浮芍药,夏洒玫瑰,秋濯海棠,冬飘梅瓣,他和段冷常去那里濯洗身体,只是慢慢到了最后,沐浴都变成了一种附加目的。
时隔数月,谢玉台依然清晰记得那芙蓉池边缘的轮廓。
他曾被抵在上面,以身体勾勒出糙石的线条,明明四周温泉涌动,可谢玉台就是觉得水寒似夜。因为另一道炙热深深埋进他的心底,让他从五脏六腑中渗出热汗。
可惜如今的水帘洞中,没有温泉,只有两汪交错的清流。
谢玉台褪去二人衣裳,赤足没入泉水之中。
好冷。
散尽修为之后,谢玉台对冷与热都比从前明显不少。他没忍住打了个寒颤,又将段冷的身体抱入泉水中,用刚刚在洞外拾得的宽芭蕉叶一舀一舀地往那人身上浇水。
石窟空旷,唯有淡淡的流水声与谢玉台的呼吸回荡在洞xue里。段冷的肌肤在清泉的濯洗下变得润滑,千里奔袭留下的风尘统统不见,而泉流依旧清澈,荡漾着段冷的青丝与谢玉台的白发交缠在一处。
谢玉台也看着水面上的缠发。它们时而散开,时而聚拢,却总有撇不开扯不净的几缕发丝依偎在一起。
或许头发也能感受到泉流的清寒,要在水中相拥取暖。
于是他也学着那些发丝的样子,轻轻蹲下身,与段冷不分你我。
寒泉清冽,很快涤尽二人身上的尘埃。谢玉台又将段冷托上石台,因为那人浑身沾水,这一趟比抱下来费力不少。他用艾草一点点拭去段冷身上的水迹,仔细拂过躯体上的每一寸。
指尖划过皮肉时,水面的涟漪依旧未止。
第三步,熏香。
说实话,这不是一个必要的步骤。但为了某种仪式感,它却必须存在。沉香榭中常年备有数十种熏香,无论是赴宴、仪典还是游乐之前,谢玉台都要从中挑上一种,让属于花木的香气流连在自己身侧。
他记得峡谷的东面有一片桂花林,彼时捡拾木枝时已远远闻到那清甜的桂花香。
谢玉台一路寻香而去,见到丛丛暖黄色次第现于幽谷。他立在树下,等一阵风来,便撑开衣襟兜住徐徐飘落的桂花瓣。
回到水帘洞,谢玉台将新鲜的桂花撒在雁羽木席上,让它们成为此处唯一的、却恰到好处的装点。
直到奔涌的泉流将桂花芳香遍染石壁,谢玉台拢起一头白发,将自己的阴影投落在木席上安睡的段冷身前。
今时昔人,异乡同梦。
已经许久未和他行过这样的事了。
谢玉台慢慢地放低身体,而他胸腔的起伏却随着二人之间距离的缩短而愈发剧烈。他与段冷十指相扣,左手因紧张而青筋毕现,压着那人的虎口在黑白相间的雁羽之间颤抖。
他在心里安抚着自己。
没事,别怕。
只是从前两个人做的事,如今要他一人做而已。
谢玉台倏而握紧了段冷的手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低头用唇齿挑开了段冷的前襟。纱衣仅仅是覆盖在那人身上,此时被谢玉台轻轻一挑,就整个滑落在地。
硬朗肩线,挺立轮廓,皆在他眼前。
“阿冷……”
谢玉台情难自禁地呼唤道,将第一个吻落在心口。这里仍旧那么寂静,仿佛承载着狂风暴雨前最后的安宁。
但他知道,不久之后的这里,将再次为他鲜活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