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佰零壹·生辰(2/2)
一旁的段冷在谢玉台沉溺的间隙,已经割下了小山一样高的水稻。他把它们分成五捆,用坚韧的野草扎得牢固。
“玉台,你看这些够不够?”段冷从水稻中直起身,唤他。
“够了。”谢玉台揉了揉泛红的眼尾,走到段冷身边提起两捆,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回沉香榭吧。后院应该有个磨坊。”
“好。”
谢玉台的声音有点哑,不仔细听听不出来。段冷没察觉他的异样,提起剩下的三捆跟在他身后。
沉香榭的后院有个偏门,谢玉台和段冷抄了近路,直接从田圃穿到了后院。
“下一步,磨稻谷。”
割水稻谢玉台没怎么出力,磨稻谷可不能再偷懒了。他调整好情绪,撸胳膊挽袖子,哗啦啦的稻谷一洒,就准备开干。
段冷倒是不紧不慢,简单收拾了一下稻杆,就站在一旁眼含笑意地看着他。
这石墨并不大,约莫只有井口两倍的大小,重量也很轻,应当是为水叶和镜花这样的宫婢量身定做的。谢玉台越磨越起劲,脚下也跑出了惯性,身影逐渐快得像一阵风。
“当心些,不用太着急。我还没有饿到那种程度。”段冷在旁边提醒着。
“好——知道了——”谢玉台的声音都被夹杂在了烈风里。
然而下一秒,他就被厚重的锦袍绊了个趔趄,顺着旋转的惯性,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不远处的柴房门上。
磨盘上的稻谷瞬间失去推力,粗砂大小的颗粒互相碰撞,也迸溅出了大半。
“啊……小爷的腰……”
谢玉台揉着摔疼的屁股,衣袍凌乱地站起身。他的长发有几缕嵌入了柴房的门闩中,扯了好久都没弄下来。
“别动,我来。”
段冷大步走过来,将谢玉台的墨发缠绕在指间,再小心而仔细地将它们一根一根剔出木缝。
他们离得很近,段冷的呼吸吹在谢玉台耳畔,让他整个耳根都红了。
“是不是跑热了?耳朵这么红。”段冷看着谢玉台通红的耳廓,不知是真的迟钝,还是故意说笑。
“嗯……嗯。”谢玉台不敢看段冷的眼睛,怕自己忍不住那些呼之欲出的渴望。
他还要和段冷过生日呢。这可是正事。
“你歇着吧。磨稻谷交给我。”
段冷见谢玉台不答话,擡手揉了把谢玉台的头,才重新走回阳光之下。
那人挽起一寸袖口,将洒落的稻谷以妖术放回磨盘上,弯腰推动磨杆。段冷推得很沉稳,不急不躁,不疾不徐,稻谷很快在均匀而平稳的碾磨下化为了暖白色的细粉。
“段冷,你怎么什么都能做得那么好啊?”
谢玉台感觉自己明显被比下去了,在屋檐下恹恹地问着。
“如果你全身上下所有的心思都是想为你爱的人做一顿饭,你也能做得这么好。”
段冷回答,将磨好的稻米粉收入竹扁中,神色不明地瞧了谢玉台略带绯红的耳根。
可恶,好像被嘲讽了。
谢玉台气得跺了跺脚,说什么也要在下一个步骤中找回面子。
而段冷的问句十分合时宜地响起。“下一步要怎么做?”
“掺水,揉面。”
后院刚好有现成的井水。谢玉台提来一桶,将它与稻米粉倒入同一个石舂内,清澈的水流冲开白皙的粉末,稀稀落落地将它们分隔为湖泊和山脊。
“够了!水不要太多。”
眼见就要“水漫金山”,段冷及时出声制止了谢小皇子。后者一个手抖,将井水洒了些许。
由段冷确认过水与面粉的比例,谢玉台在水池边净过手,才将手探入石舂,缓慢而坚定地和起面来。
“顺时针搅动,这样面团才劲道。”段冷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指导几句。
这一次总算没有再出什么意外了。谢玉台在段冷的指导下揉出了一个软硬适中、莹白可人的圆面团子,他将其整个捞起,捧到段冷眼前向他炫耀。
“看,小爷揉的面团,就是如此完美!”谢玉台沉迷于自己的杰作,将面团翻来覆去,试图在阳光下找到最适合的角度。
突然,他的脚底一滑。
“哎哎哎?这地上怎么有水!”谢玉台仰面向后倒去,趁着最后的平衡将面团抛出,“段冷,接住!”
可怜段冷左手接了面团,整个人还要使出轻功,右手揽住了即将后脑勺着地的谢玉台。
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谢玉台双腿弯曲,韧腰被段冷单手托起,两条胳膊也顺着惯性甩到了身后。段冷一手举着面团,几近半跪于地的姿势,从中间支撑着谢玉台。
“妖啊,可不能得意得太早。”段冷幽幽叹道,将谢玉台从地上拉起。
谢玉台这下再也不敢作妖了。
进了膳房,谢小皇子就变得安安静静的,偶尔帮段大厨打打下手,也乐在其中。段冷揉面、分团、沾粉,条理分明,每一步都极为稔熟。
到了“缠面”的那一步,段冷将坐在小板凳上煽火并昏昏欲睡的谢玉台叫起来,递给他一块白面团。
“你们青丘,是偏向于做长米裹还是短米裹?”段冷问道。
谢玉台揉着眼睛让自己清醒过来,都怪那该死的扇子实在太催眠了。
他歪头想了想。“短的吧,长的那不就成麻花了。”
“好,那我们就多做一些。”
段冷将手中的白面团抻长,到差不多五寸的长度,谢玉台亦然。两条白面在手掌的牵动下向彼此飞奔,在它们即将相触的一瞬间,段冷和谢玉台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对方。
时间在那一瞬凝固。
他们从彼此年轻俊美的面容中看到黑白分明的瞳孔,再从那一双瞳孔中看到自己,最后看见眼眸之中,包裹着自己身影的无尽爱意。
爱如潮水,涟漪在深沉的静湖。风平浪静下,是万顷波涛在汹涌。
是段冷先一步伸出手,将面团缠绕上谢玉台手里的那根,谢玉台便绕过段冷的手指,再将它用面团紧紧勾住。两根面团逐渐不分你我,它们在百花蜜的牵引下交缠依偎着,相遇后再分开,分开后再相遇,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再离开对方的轨迹。
谢玉台压下心头万千杂陈,在心里暗道。
段冷,我这一生,抓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