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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拾伍·断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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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你。”

段冷的手很凉,有着明显低于蛇血的体温。他的五指贴着谢玉台的五指,后者能感受到它们正在渐渐失去力量。

最终,它们滑落了谢玉台的手背,重新回到那人身侧。

段冷恢复了背对着他的跪姿,撩开因回身而凌乱的长发,将它们规矩地拢到身前。

见谢玉台迟迟没有动作,他再一次哀切地出声。

“求你了。”

那人的声线颤抖着,虽然只说了三个字,却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量。谢玉台注意到,段冷仍有一截墨发未被拢起,虚虚搭在那人的左背。

他用食指与拇指撚起那缕墨发,一寸一寸向自己收拢,同时将刀锋调转向另一个方向,让它远离段冷的逆鳞。

“如果我说不呢?”

谢玉台用这缕发丝将段冷牵引向自己,让他低伏的脊背重新挺直,如松如竹。谢玉台俯下身躯,在那人的耳畔呢喃,眸中的光晦暗不明。

“我拒绝你的请求。段冷,我不许你死。”

谢玉台吻了段冷的耳廓,而就在他的唇触碰到那人的一瞬间,段冷猛然睁眼,浑身战栗地躲闪开来,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

“不,谢玉台,你必须杀了我!!!”

不知被什么情绪沾染,段冷的双目已然赤红一片。他起身要去抓谢玉台的手,让他握着骨刀刺向自己,一边与那人争抢,一边疯癫地说道。

“你不能拒绝我,你必须这么做!我活着,会连累你、连累我父母、连累洞庭、连累所有的人……我该死,我天生该死!”

谢玉台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骨刀差点脱手,却随即被他牢牢紧握。他下意识地觉得这样的利器不能交给近乎癫狂的段冷,他不怕自己受伤,却怕他伤害自己。

“段冷,你给我冷静点!”

此时段冷的力气大到不像正常的妖族,谢玉台本就不精武艺,修为也与段冷不相上下,此时落尽下风。他的右臂被段冷擎住,只有五指死死攥着刀柄不撒手。

段冷撑肘在太师椅上,几乎把谢玉台整个人圈禁在内。他掰着谢玉台的手腕,将刀锋对准自己的喉咙。

“杀了我——!谢玉台,我活够了!”

谢玉台原本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与段冷争抢上。可听到那人说自己活够了时,忽然失神半分。

——段冷活够了么?才与自己相识三月,就已腻烦了么?

他手上的力道也因这片刻的分神减弱些许。而就是这刹那之间,段冷就得了空,挟过骨刀作势刺向自己的喉咙。

谢小皇子眼见不妙,一个着急,竟选择用血肉挽留了那道锋芒。

骨刀锋利无比,沾皮即破,还没等谢玉台握紧,就洋洋洒洒划出了一道血线。

“嘶——”

谢玉台痛呼一声,而段冷像是恍然被谢玉台的鲜血惊醒,他几乎立时停下了所有动作,但惯性使然,骨刀还是在谢玉台的左手心划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饮血的刀锋将所有鲜血汇聚向那道凹槽,只有零星的几点落在二人膝盖交错的空隙,砸在红木地板上,再蜿蜒流淌向段冷的足边。

二人几乎是同时松手。没了外力的骨刀当啷一声落地,如山坠崩,如雪碎裂。

段冷连忙摊开谢玉台的掌心,只见谢玉台的左手模糊一片,喷涌而出的血液隐匿了伤口,像是一条温热的赤河。

“玉台,我……”

“我没事,你别怕。”

谢玉台轻声安抚着,而段冷像是什么也听不见了,只会一个劲儿的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全是我的错……玉台,你杀了我吧。不,你不肯杀我,你就打我吧……”

他捧着谢玉台的手深深垂下头去,在辛辣的痛感之间,谢玉台感受到几滴温热。

他没有见过段冷的眼泪,不论是被凿齿之牙贯穿臂膀的时刻,还是见到他醒来极尽惊喜的一瞬间。他最多只会眼眸微红,睫羽轻颤。一个惯于使用假面的人,总是会掩饰他的所有心绪。

而如今也不算真正见到,至多只能算是感受。段冷将面容垂得很深,他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他能感受到段冷灵魂中的伤口尽数浮出水面,在这一刻,重见天光,痛得凛冽。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你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解脱呢……”

段冷仍在喃喃絮语着,浑身颤抖,极力克制却止不住。而谢玉台揽过他的后背,将他轻轻拥入怀中。

“段冷,你听我说。”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天生该死。在你到来之前发生的罪行,它们不能被强加于你。”

“我知道你不想活,是因为不想继续做段圣女。但从今往后,你不是洞庭圣女,不是谁的小君,你甚至可以不是段冷,只是——”

谢玉台弯下身子,附在他的耳边。

“我一个人的夫君。”

他薄唇浅含,继续了之前那个未完的吻。怀中人似乎在慢慢平静下来,颤抖的幅度变得轻微些许。而谢玉台吻过段冷的耳垂,继而向后,又将唇瓣落在了他的后颈。

“以后,这一片逆鳞的位置,只有我能知道。”谢玉台吻着逆鳞,仅凭手下直觉,摸索到二人中间的那把骨刀。“这把刀,也只有我能拿。”

他将那一片三角形的胭脂噬干舔净,露出段冷原本光滑无暇的皮肤,又将那人身前的墨发拢起,披散在颈后。

“你的命在我手里,生死去留,不由你定。”谢玉台语意缱绻地说道,“明白了吗?夫君。”

而段冷仍旧没有擡起脸来面对他。他的身躯还在痉挛,发出的声音不似抽泣,却像是小兽的低吟。

谢玉台就这么揽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直到段冷的身躯不再颤抖,重归平静。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谢玉台以为段冷要就地石化,在他身前跪倒地老天荒,那人才极其缓慢地擡起了头,眼中不见水迹,只有一片熔岩淌过的微红。

“你究竟,为什么要救我?”

他的声音已没有那种歇斯底里,却有一种千帆过尽的死寂。

“因为我喜欢你啊。”谢玉台笑着,毫不犹豫地答道。

段冷怔了怔,而谢玉台表了白,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将段冷扶到自己常坐的那台酸枝木贵妃榻上,给人倒了一杯热水。

“喝点水,你嗓子都哑了。”

段冷接过温盏,一把拽过了谢玉台的左手。“你的手……”

“皮肉之伤而已。我去包扎一下,几天就好了,不碍事。”谢玉台瞥了一眼红木圆桌上的骨刀,苦笑道,“它太锋利了,赶明儿给他做个刀鞘。”

段冷点头,他本想给谢玉台亲自包扎,但自己拿着茶杯的手都还有些发抖,现在给人处理伤口,只怕会弄疼他。

谢玉台走到博古架边拉开一个抽屉,取了些荀草膏涂在掌心,又用妖术给自己缠了一圈白纱,系带成结。

段冷静静看着那人的身影。

谢玉台方才轻而易举地对他表明心迹。而对比之下,自己就像个最懦弱的胆小鬼,在不夜阁中面对谢玉台直白的发问时,只能罚酒相抵。

其实那一刻,他本想说“没有”的,然而就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想起了无数与他在一起的片段。这人在海洲客栈的寒风中与他相拥而眠;这人气息微弱地对他说“不要做谢玉台的妻子,这个身份配不上你。”;这人在雾隐镇的雪巷中与他打闹,向他发出万年后共赴黄泉的邀请,再勾起他的指尖;还有回了沉香榭,谢玉台每顿晚饭都会多要一碗米饭,等水叶走了之后再放到他的面前……

他能够问心无愧地告诉自己,他的内心从来都没有被触动过吗?

答案当然是不能。

然而他不知道这些触动,又是否可以被归结为“喜欢”呢?

与多年混迹风月场、早已熟悉声色情爱的谢玉台不一样,对于段冷而言,“喜欢”这个概念太过陌生,他还得慢慢抽丝剥茧才能认清它的踪迹。

段冷的心中进行了一番冗长而复杂的思索,而谢玉台已经包扎完毕,落座回了那张红木镶云石圆桌前。

他挑起桌面上那只长方形木筒,笑吟吟地望向段冷。

“这个礼物……”谢玉台将指尖放在木筒的开口,“我现在可以打开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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