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拾壹·馈赠(1/2)
肆拾壹·馈赠
“什么?父王醒了?”
燃有炉火的温暖毡帐中,乌兰图雅从铺着狐裘的太师椅上站起,惊喜地对来人说。“快带我去看看!”
山雪却面露一丝难色,“王上说,此刻他谁都不见,只见一人。”
“那人是谁,竟敢与我争父王的宠爱!”乌兰图雅立时撸胳膊挽袖子,“快告诉我,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山雪脸上的为难更甚,她悄悄地瞥向另一旁正在哄睡的段冷,半晌才开口。“是……是段少侠。”
“段……”乌兰图雅的气势来得快,去得更快。“那就没事了哈哈哈,毕竟是我父王的救命恩人,应该的应该的。”
她讪笑着,转身对山雪挥了挥手。“带他去吧,记得替我给父王问个好。”
山雪颔首应下。但段冷似乎并没有听到她们的对话,还与世隔绝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山雪只能俯身过来,在段冷耳边轻声说道。
“段少侠,王上想见您。”
段冷此时却不太能走得开。
不知为何,自打段冷从洛桑雪山回来,谢玉台就一直在发脾气。离开前温柔软萌的小狐貍,现在不仅不愿意安分地待在段冷怀里,还几次张口咬破了段冷的衣襟。
几个连小猫小狗都没养过的人如临大敌。数日前,他们挑了个时间聚在一起,在九公主的毡帐内召开了有史以来第一次庄严的研讨会。
关风首先说道。“我觉得谢公子可能是不喜欢段少侠的衣色,毕竟段少侠以前从来没穿过有琼氏扎染的藏蓝色衣袍。”
扶花摇头。“依我看,是段少侠这几日单骑救主,身体消瘦了。谢公子躺在段少侠怀里,没有从前那么舒服了。”
山雪皱着眉头开口。“也许……是谢公子这几天一直在做噩梦呢?”
苏合则端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呵,要我说啊,化作了真身的妖族嗅觉都会更加敏感。谢公子呀,这是不满意段少侠身上的味道了。”
段冷刚回来那日,曾不顾满身流血的伤口去乌衣帐找谢玉台。苏合那时便闻到在血腥气之外,段冷身上还缠绕着一丝微弱的迷香香气,只不过他当时没有点破罢了。
“可是段少侠都沐浴过整整十次了,难不成还要蜕层皮?”
为段冷打抱不平的是扶花。段冷每次沐浴,便是她负责去冰窟取水。因谢玉台的极度不配合,导致段冷早中晚都要洗一次,把她的胳膊都快累断了。
“那你每日为段少侠配备营养餐,想把人养得白白壮壮,也没见谢公子的情况有一丝好转啊。”
苏合与扶花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起来。风花雪月四人都是自小跟九公主一起长大的贴身侍女,因为乌兰图雅尤其喜欢这位异乡来的五哥,她们几人也同苏合交往甚密。无外人时,彼此也不讲究那些主尊臣卑的礼数。
“好了,都别吵了。”
乌兰图雅见两人也争执不出什么结果,索性出言打断。“这几日我翻遍话本,觉得有一个情节和谢公子现在的状况很像。”
“哦?”
几人都凑过来,乌兰图雅将话本翻到折了页脚的一处。“一个家里最不被重视的孩子,在父母都外出时点燃了自家的柴房,只为博取一丝微弱的存在感……”
段冷内心飞过一群乌鸦。他黑着脸暗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心里清楚得很。谢玉台不过是不满他这几日的贸然离去,对他一边发泄、一边撒娇罢了。
段冷将小狐貍翻了个面,迎上那只将要挠向自己胸口的爪,牢牢握在手心。
——抓到你了。
谢玉台有极短暂的一瞬龇牙咧嘴,但随后就渐渐安静下来,发出了轻微的呼噜声。被段冷攥在手心的那只爪子,也慢慢收回了锋利的爪尖。
段冷心道,原来你喜欢这种对待方式。
从前谢玉台伸爪子,段冷多半只是借助灵活的身体左右闪避,抑或逆来顺受地直接承下,换来的却是小狐貍更猛烈的攻击。没想到段冷一朝强硬起来,反倒收效甚佳。
狐貍心思可真难琢磨啊。
段冷哄着谢玉台睡去,再神不知鬼不觉地用一桩移花接木,把人交给山雪。
“劳烦山雪姑娘帮忙照看下,我这就去。”
在有琼氏寄人篱下的这一段时日,段冷曾数次路过酋王的居所。就算没有乌兰图雅和苏合为自己盛情介绍,他也能分辨得出王帐和其他锦帐的区别。
二十四扇哈那围成的穹庐顶端,高而圣洁地立着一只角挂碎星、身披月影的麋鹿,那是有琼氏的图腾——星月神鹿。红蓝相间的毡毯上绘满了柯勒察族代表权利与地位的神秘符文,宽阔的门帘则垂着一圈圈绣金流苏,段冷从没见过它掀起的时候。
而今,这扇帘门为他打开。
数十卫兵森严地守在帘门两侧,身着缥碧色长衫的依仁正立在门口,对迎面走来的段冷行礼。
“段少侠。”依仁擡头,眉梢眼角都有些红。“酋王正在等您。”
段冷言简意赅地回了一个“嗯”字,直接掠过他进了王帐。
酋王毡帐内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和他那日劫后余生地从守疆人屋中醒来一样。
阿斯亚半坐在约两丈宽的黄花梨矮榻上,绣有祥云纹的缎面锦被严丝合缝地盖住他的双腿,一直延伸到他的腰际。
他一碗苦药将将入腹,擡眼便看到如松如竹的俊秀青年,随手将空了的药碗递给一旁侍立的婢女,清了清嗓子开口。
“来人,升座。”
一张金玉席被两个近侍擡入帐中,无论是重量大小还是花纹的繁复程度,都刷新了段冷对于这个物件的认知上限。二人又在席位前支了两灶红泥火炉,左有美酒飘香,右有雪水烹茶。末了齐齐一掀崭新锃亮的雁羽织毯,请段冷入席。
“美酒与茶皆备,请阁下千万不要客气。只是本王还在病中,就无法奉陪了。”
阿斯亚淡淡开口。回到自己的领地中,那股为王的气势便尽数回到了他的身上,就连称谓也一并改变。
段冷指托茶盏,浅泯一口,让温茶润过自己的喉咙。
其实在来的路上,段冷已经想到这位酋王召见自己的意图。无非是嘉奖一番自己的英勇,然后再赏赐自己牛羊万匹、黄金千两。若是做得出格一些,或许还会把自己奉为整个氏族的恩人,搞个什么加冕仪式,此后便受上宾之待,承万人之尊。
一族之长的犒赏之道,他从前披着圣女的皮在洞庭的如风殿目睹过不下千回,自是稔熟于心。
但阿斯亚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你觉得我的小女儿,乌兰图雅怎么样?”
这句话直接打了段冷一个措手不及。
他实在没想到是这种开场,只能把已经打好的腹稿全部推翻,在脑海中重新组织语言。段冷斟酌了一番措辞,十分官腔地回答道。
“您的女儿骁勇、坚韧、赤诚且良善,有边塞民族所崇敬的勇武,亦不失女子固有的细腻,无论在哪一方面,都是同辈之中的佼佼者。若您肯悉心栽培,日后必定大有作为。”
一个堪称标准答案的回答。阿斯亚面上露出一丝欣慰之色。“说得好啊,说得好。”
“本王是有心栽培她,但她却不懂得栽培自己。”阿斯亚话锋一转,幽幽叹息着,“近些年,本王膝下的其他子女都懂得拉拢外援,唯独这个小女儿一直不开窍,身边也没有几个能帮得上忙的人。”
段冷还没搞清楚这位酋王到底想说什么,只能避重就轻地安抚。“据在下的观察,风花雪月四人都是公主身边十分得力的帮手,王上不必太过忧心。”
“非也,非也。”阿斯亚缓缓摇头,用语重心长的腔调说道,“那都是帐外之人。本王指的是,能在她帐中时时刻刻陪伴的坚实靠山。”
段冷凝眉,忽然意识到阿斯亚醒来第一个就要召见自己,意图似乎并不简单。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