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8 章(2/2)
陶夭面露不忍,问徐无为:“世上竟有如此惨事……难道,难道除了烧死他们别无他法么?”
徐无为无力道:“我、我才疏学浅……但现在不知怎么治,不代表这病没得治,更不代表这病没法防治!这‘五缩衣’就是为了防止他人感染此疫而制,而且,而且对这疫病之源老夫也有了些猜想!不能烧,真的不能烧,那里面还有好人啊!”
何琛还要再说,陶夭忽又问他:“大人可去过安迁村?”
何琛嗫嚅着回答:“之、之前去过……”
“疫病之后何大人再未踏足!老夫前去也是三天前的事了,如今其中情况如何,老夫也不清楚……”
陶夭看向李璧:“王爷,事关重大,如何处置我们不能轻易决定。自来到中州,我们途径许多村县,却未真正见过疫病之人,要不,要不咱们去看看吧!”
“这怎么行!”
“太危险了!”
“王爷、王君身份尊贵,怎能身犯险地!”
李璧点了点头:“王君所言极是,人命关天不可儿戏,我们怎能连见都没见一面就草率定下他们生死!”
李璧雷厉风行,说去就立刻要去,因人多无益,同行者只有陶夭、徐无为、何琛、徐峰、余潜渊并三个自愿前往的侍卫。安置迁民的安迁村就在县城外三里,外围被团备军远远围住,周遭还堆放了许多东西,被麻布遮盖,李璧用马鞭掀起一角,里面是干草和火油。陶夭走到李璧身边,心里一紧。从团备军守卫处往里不过片刻,便可看到安迁村。说是村庄,不过是草棚、木架搭在一起,勉强遮挡风雨。这里人多地小,棚子挨着棚子、草盖连着草盖,蒿草连天,肮渍四流,禽畜不见,鼠蚁乱走,隔着厚厚的鞋底,挡着层层的药布,陶夭都觉得泥泞污身,恶臭刺鼻。
李璧、陶夭一行打扮怪异,一般人难免害怕,此地之人却毫无反应。他们或单或几,或躺或立,白发脏垢秽,瘦体弯佝偻,稚面老惨悲。他们褴褛衣衫,污黑脸面,老少不分,男女不辨,行尸走肉,麻木不仁。众人在徐无为带领下再往里行,到了病人安置之处。
这里本在安迁村外,乃病死之人焚尸之处,但死者越来越多,病者越来越多,已无人再去处置这些死尸。村里的人只将死人拖到一处,又把病者扔在这里,旧病者死去,新病者又来,蔓延增长,地方也扩展到了村边。
“还要往前么?”
李璧看向陶夭,他不能瞧见陶夭面容,但却看到他又往前迈了一步。
疾痛哀嚎,呜呜嘤嘤,脓疮淤烂,疽斑漫泞,谵妄臆语,精血污体,蝇扰鼠觊,邪魅横行。陶夭只看团团黑色在地上蠕动,有哭泣哀鸣,余潜渊一脚扫去,始知是那鼠群啃食将死之人。
此等惨相众人都目不忍视,或泣或叹,都背过身去,可陶夭一步上前,弯下身去,竟要碰触伤者!李璧眼疾手快一把拉住陶夭,拖着他离开此处,将他扔在马上,快鞭回到城里!出门时已是下午,回来时天色也暮,刚进城门,就见荧荧篝火绵延数里,竟是城中百姓不知从何处得知消息,涌上街头,见到李璧等人,一双双漆黑无光的眼盯黏上来,不知何人起头,人群开始低吼呼喊:“烧死他们,烧死瘟神,烧死安迁村的人,烧死瘟神!烧死他们!”
“官府不肯动手,我们就自己动手!”
“明天是驱瘟之日,明天就火祭瘟神!”
众人不敢停留,一路奔至府衙,将府门关紧,把人群闭在门外。众人换了靴子、摘才进入府衙,两两相望,具是一身冷汗。
“王爷!”何琛急道,“您看见了吧,您看见了吧!安迁村已成人间地狱,就该埋葬火海之中!这是解救城中百姓的唯一办法!您听听外面的呼喊,您听听外面的民意!烧掉安迁村、烧死瘟神,势在必行啊!”
“你还敢提!”雷霆之怒如狂风暴雨骤然而降:“你还敢提!草棚疏薄、木屋简陋,刚刚过去的冬天风厉雪浓,安迁村的村民是如何挨过的!他们所有人都瘦如枯骨伛偻佝偻,岂是疫病折磨之相!他们分明早就饱经风霜、忍饥挨饿了!一万到三千,十存其三,剩下的那些人全都死在严冬了吧!何琛!你好大的胆!你好狠的心!”
何琛也急红了眼,“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王爷,我何琛是个无能之官、软弱之人,可我也饱腹圣贤,岂会视生民如蝼蚁!您大可去我家看看,我家中财物几何!您说朝廷拨下百万银钱,您可知道,我这县里只拿到了一万白银!一万两,一万人!他们如蝗蠹一般不事生产,攀附在我县之内,衣食住,全靠我县供给,区区一万,怎能养他们三年!这位王君样貌俊美、衣饰华贵,您可知道,这些年下官没给贱内添过一件新衣,所得俸禄全去补了安迁村的窟窿!王爷,您乃都御史,监察百官,下官倒想问问您,这百万银钱都到了哪里!”
“你还敢问孤!”李璧气急,一脚将他踹倒,“钱是给你的,你说你没拿到?那你为何不说,为何不奏!如今孤王亲临,你倒问孤王!孤不斩你何以面对死去万民!”李璧盛怒之下抽出宝禄抱着的宝剑,直向何琛砍去。
陶夭忙快步上前搂住李璧,双手按在剑柄之上:“王爷,您冷静啊,百姓安迁之事恐另有故事,何大人所言并不一定为虚!此事需慢慢调查,眼下最为要紧的,是疫情啊!外面的百姓群情激奋,他们明天怕真的会去烧掉安迁村的!”
李璧向何琛冷哼一声,将宝剑收回鞘内。一直站在角落的何玉团备壮着胆子问:“诸、诸位大人,明天就是驱瘟日,这,这安迁村,咱们烧还是不烧?还是,还是让百姓去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