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殡(2/2)
还是这种情况之下。
孙权微微一怔。
想到某种可能,他眼中迅速划过一道暗光。孙权起身走到阿香面前。在阿香记忆中鲜少有的半蹲下了身,与她视线齐平。
“告诉我,刘备欺负你了?”
仍旧是冷硬的话语,多年来的政治生涯已经磨砺出了一派冷然锐利言行的孙权,已经太久太久,或者说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他上一次对孙尚香和颜悦色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故而明明想放柔些声音,说出的话却仍是带了些生冷之色,甚至于因为他惯性的僵硬,话语与其说是安慰更像是质问。
“……你觉得,他欺负的了我吗?”
阿香的声音颤声更浓,却是笑着这样回答。
孙权见状,心中不适感更甚。
他伸手狠狠地捏了捏阿香的脸。
“你知不知道你笑的比哭都难看……”
顿了顿,孙权松开手,复又凝视着阿香,沉声问道:“是因为……大哥的事?”
孙权的话语,带着份小心的试探。
阿香咬着下唇,见孙权仍是凝视着自己,紧蹙眉宇,一幅不问出答案誓不罢休的模样。
明明还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容。甚至于这个角度这种场景,让她想起了先前孙权捏着她下颌的时候,对她残忍地笑着说的那些话。
‘待我哪日战死沙场,你会记得为我收尸吧,吾,妹,阿,香。
战死沙场。
那四个字让阿香的身体陡然一抖。面前的人如今还鲜活的在她面前,用那样几乎已经掩饰不住担心的眼神看着自己。
而自己之前,却是在做些什么啊。
沉溺于悲伤中不能自拔。
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
难过,绝望,甚至生无可恋。
她,到底,都在做些什么啊?!
“二哥。”再次颤抖着喊出着两个字之时,阿香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孙权见状,心中暗叹一声,明白阿香到底是因为大哥的事情遭受的打击过大。
也许先前,他对她说得那些话,有些过分了吧……
只是他真的看不下去孙尚香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他想看到的是她永远都是那个笑得明媚灿烂自信开朗,立于阳光之下,披坚执锐英勇果敢的胖丫头。
而不是天天因为爱情以泪洗面抛却立场不负责任,以及……失魂落魄死气沉沉的模样。他当时想的是,哪怕她听了那些话和他吵一架也好,总好过她愧疚难安不停地哭泣好。
所以,妹妹这种生物!就是麻烦!
孙权心思千回百转,面上不显。看着阿香这般模样,到底是自家妹妹自己心疼,有心想说些什么扯开话题,那厢阿香却先开口了。
“我永远是你的妹妹,我再也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事抛弃原则抛弃责任背弃亲人,我以我的生命起誓。”
孙权读懂了她的意思,凝视着对面的少女。
阿香笑了起来,还是那双明眸,有莹莹泠泠的清澈眸光。
她笑得很灿烂,只是他看到了她眼底那些决绝和深不见底的痛楚。
“希望你能做到。”
孙权垂下的眸中是无奈之色,再次擡眸望向阿香时,眸光却是因为想到某种情况,森冷彻骨。
“我只问你一句,如果我要杀刘备,你会阻止我吗?”
阿香望着孙权那深不见底的眸子,并未沉默多久,便开口道:“不会,但我不希望你杀他。”
这话语,似是不舍留恋,但孙权没有从她眼底看出曾经的孙尚香对那个死刘备的半分情谊。
“我知道了,不要刘备也好,他本也配不上你,江东俊杰诸多,总有一个人足以与你相配。”孙权看了看阿香,再一看sian时间,已到了回军营的时候,如今江东政局还未完全稳定,他诸事缠身公务繁重。
起身就要走,却在转身的刹那停了脚步。
“今日下午,江东将正式对外公布大哥的死讯,三日之后,大哥出殡……”
……
《三国志》记载:策英气杰济,猛锐冠世,览奇取异,志陵中夏……割据江东,策之基兆也……至夜卒,时年二十。
晴了三日的天,在孙策出殡这日,阴沉了下来。七七之日,负压浓云滚滚而下,天光晦暗不明,纸钱飘飞,白幡轻扬,冥纸散落。铭旌,纸质冥器,柳枝糊白纸制成的“雪柳”和祭幛一应丧仪仪仗俱全。死别本是人生最无奈可悲之事,如今在这天光之下,更显得凄凉而又悲壮。
随行痛哭的霸王部队,自发下跪哀痛的江东百姓,更是将这一天几乎变成了整个江东人的哀日。哭声不绝。
阿香披麻跟在捧着孙策灵位的孙权身边,全程沉默。
她本以为自己会在这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氛围下哭出声来,可是没有,她只是全程麻木的跟着众人将兄长的灵位送入宗祠,看着他只有衣物在内的棺椁葬入归葬地,她看着二哥捧土覆盖新坟,自己也捧起那土和众人一起填土成坟墓。
目光没有一丝焦距。
又是一个夜晚。
周围人影憧憧,来者众多,左右不过都是说些节哀顺变之类的话语,然后他们的视线就更加炙热的锁定在孙权身上。阿香看着二哥和父亲应付着那些人,又见周围的人或是关心或是虚假地说着一些好听话。她一言不发,连敷衍也不想再敷衍。
她一直在等着一个人来。
然而从停灵到出殡乃至下葬,甚至于她的父亲都来了,阿香都没等到她。
夜幕已至,内间觥筹交错,阿香只想一个人静一静,故而和孙权打了声招呼便从那压抑至极的氛围中脱身离开了。
本想随便找个地方走走散散心,但走着走着,她不由自主地就走了孙策的墓地。
此处风水极好,背靠主山,山环水绕。天门开,地户闭,得水存气。其楣石正面浮雕的龙、虎、人精致无比,整座陵墓相当隆重宽阔。
那是大哥今日新葬之处,她的长兄啊,那个最疼爱她的哥哥,从此之后将长眠于此。
陵墓坟堆之流,因她惧怕阿飘之故,往日从不敢在夜间涉足,便是白日,若没有父兄带着,她也绝不敢孤人一身来这样的地方。
可是在此刻,阿香独自一人在这黑夜不受控制地朝着这陵墓走去。生平第一次竟毫无惧怕之意。
因为,这里有她的哥哥啊。
夜风拂过,面上冰凉一片,阿香伸手拂过面上湿意,冲着远方笑了笑。
“大哥,我知你担心我,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好我自己,再也不会任性了。”
孙策墓外有重兵把守,见来者是阿香,自是放行,待阿香进去后,却见陵墓内还有一白衣女子正在碑前烧纸。
阿香瞳孔凝缩,而后望着她的背影,一声轻喊:“大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