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奴隶的困境(2/2)
“我想不是。”何塞犹豫着回答。
卢粟转向何塞:“为了达成目的说假话吗?”
何塞被这句话问出一瞬迷惘:“只是在一些事情上用这种道理行事,不代表我要成为你们。我没办法反驳你说的那种道理。我不能,不代表别人不能。或许你真的很聪明,可我见识过另一种聪明……”
“谁?”卢粟问。
失言的何塞避而不答。
“你不希望我派人跟踪的那次?你说去看望的孤寡老人?”卢粟不由猜测。
何塞不能承认也不敢否认,唯一的逃生通道就是生气。
他确实受不了卢
粟那利剑一般让人害怕的直觉,所以他发怒了:“你通通都调查过了,觉得我人生很一目了然是不是?完全没有秘密的那种?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同一把伞下,他们离得太近了。
卢粟视线移到何塞的无名指上的黑纹,跟他解释:“不是,也有调查不到的事情。我掌握的信息不多,都是在你旅店住的时候,把那个时期所有收集到的信息做个排除法而已。”
话题得到转移,愤怒起了意料之外的效果。
何塞顿感心虚了,他觉得自己再说这话已经有得寸进尺的嫌疑,不过他不想放过这个机会,跃跃欲试准备趁胜追击:“你不要避重就轻,重点是没人喜欢被调查……”
突然,街道上响起一声沉闷的吼叫声。
两个卫兵扭送一名不肯就范的犯人,犯人的双手被反拧,用黑布罩住了头——这是捆绑魔法师的做法,防止他们在被拘捕的过程中用魔法反抗。
三个人都被暴雨淋得像落汤鸡,一个卫兵捆住犯人,另一个卫兵则用拳头狠狠揍在罪犯的脸上。
惨叫声是从挨打的人嘴里发出的。
即使看不见脸,卢粟和何塞也能认出来,这是西维多近期的名人,滑稽的那一种。克罗族的黑魔法师,一个普通的年轻男性,基顿。
人们知道基顿很快就会失去黑魔法师联盟的保护,所以卫兵竟敢殴打黑魔法师。
竺莱国侵占西维多之初,基顿公开表明了他的态度,只有他一个人举着纸张之类的东西,在大街上声嘶力竭,向进驻西维多的竺莱行军抗议。
士兵用马蹄扬起的尘土回应了基顿的抗议。
因为反对强压之下奴役,意识到抗议无用的基顿做了一些破坏,他用魔法烧毁公共建筑,捣毁市长办公室的设施,跑到竺莱贵族们的晚宴上大呼小叫,用难听的言辞苛责他们,掀翻他们的酒桌和赌桌。
基顿的单打独斗成了西维多让人心烦的笑料。
在那场晚宴上,基顿还和布恩迪亚打架。
布恩迪亚就是之前在圣山上,杀害同胞的那位黑魔法师。
特奥市长尊敬基顿身后的魔法联盟,笑眯眯的说,基顿喝醉了,年轻人喝点酒容易控制不住自己,不过没关系,基顿将得到他们的原谅。
基顿与布恩迪亚的打架闹剧还没结束,就被特奥的卫兵拿下,人们强行给没喝酒的基顿灌下醒酒汤,汤水同时从他的口鼻灌进去,呛得他直吐。
卫兵故意给他往鼻子里倒灌,一个劲儿的叫他别动,好像基顿真的是个喝醉发狂的疯子。
众目睽睽之下,基顿发现自己的所作所为居然没能争取来一个支持者。
他的同胞像躲避一个麻烦那样,离得远远的。
被捆住手脚,掩住口鼻的基顿最气愤的地方是特奥接下来说的一番话。
特奥把前一段时间基顿做的事情,通过市长的权威宣布成另一种意思:这是一个抑郁不得志的单身青年,满脑子都是发疯的臆想,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虚幻的热情,故意制造个机会,想成为一个世人称赞的英雄。
市长滔滔不绝,把基顿的动机说得合情合理,只是美中不足,听起来像是出自一本小说。
那根本不是真实的!被卫兵按住的基顿挣扎着。
基顿觉得,或许这就是他没能争取到支持者的原因,人们误解了他。
他急需准确无误的传达自己的想法,他需要支持者,很多支持者。
基顿跑到在大街上,用颜料在墙面刷上他精心构思的话,正好是克罗族人会途经的街道,他相信这些话会消除同族人对他的误解。
融融烈日下,经过的克罗族奴隶们只是对墙上的话语轻瞥眉毛,转过头不再看了。
只展示了几天。
克罗族的一位老者拎着铁桶到这墙下,铁桶里装着抹掉墙面字迹的工具。
为了弄掉这些字迹,老者从清晨做到晚上,先是刮除,然后抹上新的粉刷涂料。
有一天,基顿出现了,他站在老者身旁,看老者用颤唞的手做着这些的事。
基顿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你们看到了,没人来找我?你们相信竺莱市长的话?不相信我?”
老者是生气,也是恳求:“不不,别再做这种事了,你写得越多,我做的就越多,而我原本要做的活儿,却一点都没有减少。你做的事情是在给我增加负担。”
“卑鄙的市长!”基顿愤怒的骂道。
老者频频摇头,继续他的工作:“是我们打输了……”
“我希望救你们,我能救你们。”
老者垂头丧气的摇着头,连声抗拒他的举动:“别,别。”
他的回答解开了基顿的疑惑:“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变成十倍的惩罚,压在我们身上。不要折磨我了,快走吧。你是个黑魔法师,惩罚永远不会落在你身上,你不知道滋味儿,还自以为在救我们!”
“你们以为我是黑魔法师,做这些事是想实现个人的野心,是不是?你们以为我不是真的想救你们?所以你们不相信我?我、我发誓,我可以向你们保证……”
“不要跟我说这些话,我已经听不进去了。”老者受不了他语气里的天真,打断了他:“你是个年轻人,而我,我老了,白天做点活儿,晚上喝点酒就睡过去了。什么时候在梦里死了,就是我的好运了。”
“好,你们不相信我,我一个人是救不了那么多人,至少我可以救你。”基顿用雷电劈开老者脚上的镣铐:“我救了你,可以相信我了吗?你跑吧,逃跑吧!快跑啊!”
然而老者接下来的做法让基顿更痛苦了,被解开镣铐的老者立刻跪俯在地上。
巡逻的竺莱士兵从这里路过,见到一个克罗族奴隶脚上的枷锁胆敢被破坏掉,当即挥鞭,抽打在老者的身上。
基顿再次动用魔法。
这一次动静比刚才要大得多。
黑魔法师怀着前所未有的浓烈情绪,他使乌云迅速在这片土地的上空凝聚,狂风几乎要把一切催倒,隐隐炸响的滚雷让整个西维多瑟瑟发抖了。
终于,惊天巨雷轰然劈下,把附近小范围地区夷为平地。
骑马赶来的特奥,气喘吁吁地勒停住马,并不下马来,他冲基顿喊话:“基顿,你杀死了一名士兵。”
刚杀了人基顿浑身颤栗着。
即使骑在马上的特奥比基顿要高,基顿也要固执地扬起下巴,俯视特奥:“是,还有一名克罗族人。”
特奥又问:“杀死士兵,介入地区争端,你违背了黑魔法师联盟的禁令。然后呢?你是打算掀起一场事端吗?”
与其让特奥编造什么新的故事,这个年轻人宁愿承认:“是。”
沉思了一会,特奥冷冷放下最后一句话:“我们会给黑魔法师联盟提交所有证据。”
基顿的回应是:“狗杂种,随便你。”
陆续随特奥一起来的卫队、竺莱贵族、普通人、还有一些克罗族人被眼前用魔法打出的深坑吓呆了。
基顿毫发无伤的站在中心,脸色发白,他的脚边躺着两具尸体。
大家看着基顿,基顿看着人群。
两边一动不动。
“看看他施展的魔法能量!他应该被抓起来,禁止使用魔法,谁知道他会不会再次袭击?”一位竺莱贵族用扇子掩住嘴唇,轻声建议着。没人听见。不过这位贵族并不心急,他知道他的建议一定会被采纳。
克罗族人是最先松动的人群,他们转身离开了。
四散的人群再次刺激基顿,他向逐渐散去的人群大吼大叫:“克罗族永福……”
过量使用魔法的后遗症渐显,基顿的嘴唇失去了知觉,谁也听不明白:“克罗族人不是奴隶……”
没人回头看他。
这会儿他真的成了一个疯子。
不过,他那淌着口水、含混的话语,比那惊天动地的雷电更长久地留存在场人们的记忆里:“没人能让别人当奴隶,谁也不会成为奴隶。”
西维多市长特奥亲自给黑魔法师联盟写了一封信,所有在西维多的黑魔法师,包括克罗族的黑魔法师,都在那封信的下方签署姓名。
收到信件的黑魔法师联盟回复了信函。
第一封信件表明了联盟作出的态度,黑魔法师联盟告知西维多特奥市长,有关剔除基顿黑魔法师身份的正式通知,还在走一些官方流程——于是西维多的人知道了,第二封决定性的信一旦抵达,基顿的性命就会终结。
街道上,基顿发出的哀嚎声还在继续。
他流血了。
血漂浮在肮脏的水流上,蜿蜒漫过卢粟和何塞的高筒靴。
何塞裹紧了衣领,离开伞的庇佑。▼
大雨瞬间将他淋透。
他脚步一转,从另一个方向快速离开了。
卢粟撑着雨伞,慢慢跟在何塞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