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开点(2/2)
她微弓腰站大厅内平复呼吸,她一路跑来引起众多医护人员的注意。迎面小夏急匆匆跟来:“许老师,怎么了?”
许蔚然咽了一口气,嘘喘问:“赵正呢?”
小夏站住,双手插在衣兜里,淡淡两字:“走了。”
许蔚然皱着眉看她,喘粗气调整呼吸,不说话。
小夏抵不过她眼神拷问,缴械投降:“我让他等你,他说不想见你。执意要立刻出院。”
话音未落,她迅速跑出大厅,跑进院子,跑向院门。
许蔚然站在院门口,不经意看,来往就诊者也不知她在找什么,她就忽然拔腿追去,绕过院内穿梭的人影。
终于在院门口的公交站牌遇到出院的赵正,他孤身蜷缩长条凳上,羸弱的背影瘦骨嶙峋。
脚边放一个行李袋,身边没人陪同,炎炎烈日,他周边仿佛萧瑟冷清。
许蔚然穿过人影,躲开车辆,飞速迈上台阶:“赵正。”
赵正身影顿了一下,没回头。
许蔚然看着他那背影。
那天是一天中落日时分,处在亮与黑的交点。夕阳染黄他瘦小的肩膀,将他黑白掺杂的发丝染成均匀的金黄。
在日落大道呢。
许蔚然平复着因奔跑而紊乱的呼吸,双手整理一下衣袂飞扬的白大褂,她走上前去:“赵正。”
赵正转过头来,看向她,脸上乍现笑脸。
他虚弱笑,像一个离家出走被大人逮个正着的孩子,说:“本来打算不辞而别,还是被抓到了。”
许蔚然看着她,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两人一个站一个坐,在傍晚的黄昏里,望着对方,身边车辆穿行人声熙攘。
许蔚然:“为什么这么突然?”
赵正:“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得了癌症,却没想到这么严重。我赖在医院的最初目的是为了推销那批新型药,可分到你的手上后来我就真的不想走了。”
许蔚然沉着眼,心里的沉重像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没有半分轻松。
“可是像我这种没有救又没有多少钱治病的患者,原本就不该占着病床,我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
许蔚然问:“什么时候产生这种想法的?”
赵正看着她的眼睛,轻声答:“临死的人都会自暴自弃,我不想治了。不希望给你压力。”
许蔚然看他故作轻松的笑脸,比哭还难看,喃喃道:“家里人知道吗?”
赵正脸上笑容定住,他木木的转动眼珠移去别处,不再看她研判的脸,半秒后,极淡地弯了弯唇,表情好似洒脱了一切。
他说:“最后一段路,她们会陪我好好走完。”
他显然不想多提,也不便跟她多说家务事。
许蔚然也不尴尬,淡定得好似冷漠,说:“我尽力了。”
赵正点点头,礼貌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你可以坦白告诉我让我出院。像很多医生那样,毫不留情的告知病人情况和去处,残酷又真实。”
“以前我会这么做。确切说,遇见你之前我一直都是这么做。”许蔚然坦诚,黑色的眼睛盯着他,诉出了她的心存恻隐和转变缘由,“你女儿还这么小,不能跟我一样没有爸爸。”
赵正眼睛不可控制的迅速睁大,又急速恢复如常。他掩饰什么似的假咳一声:“这些年你过得很辛苦吧。”
许蔚然:“还行。”
赵正盯着她半晌,再度奇怪地咳了一下,其中的反常无法遮掩。
“不舒服?”许蔚然问。
他摇摇头,窘迫说:“我没事。”
许蔚然显然不相信,研判的目光仍在盯着他,揣摩意味非常明显。
赵正觉得此刻他像被脱光了衣服扔油锅炸,许蔚然是那油锅,热油就是许宁森。几次三番欲言又止,最终话咽下喉咙。
公交车来了。
“再见许医生。”赵正稍稍站起,走近和公交车的距离,下巴微微一颔,说,“谢谢你对我的照顾。”又转头望着医院深深看了一眼,“我的人生路途的终点,不是在这里。”
许蔚然胸腔郁闷难抑。
赵正擡脚迈上车门:“请你来参加我的葬礼。”
车开走了。
载了一个不归人,无返程。
许蔚然站在原地,眯眼看着绿色的公交车尾消失在路口,转身进了医院。
进门碰上寻她来的呈昱京,许蔚然问:“你都看见了?”
“嗯,赵正走了。”呈昱京说。
“这是最后的见面了,下一次…”她没再继续说下去,潜意识认为没有下一次,最终疲惫地低头揉眉心,“他一定对我们医生很失望,家属也对医院和医生很失望。我做的不好。”
“早晚他要知道,你不说总会有人替你说。别自责,这种事情谁也怨不得,要怪就怪病发现的太晚了,我们也没办法。”
许蔚然没再多说,换了衣服去上手术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