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话实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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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诊室内一张办公桌两侧，被看灯屏隔开，上面挂了4张赵正的检查CT。

他进来时一眼就看到了CT片，当即就得出了结论：“这病人没救了，胸透肿瘤蔓延面积太大了。”顺便推销新药，“不过我们药厂最新研发的抗癌剂能有效阻止肿瘤恶化，像他这种没几天活头的人使用癌痛药能有明显效果。”

许蔚然安静看他，没接话。

赵正慢悠悠坐她对面的问诊椅上，试探问：“许医生，我的病应该不像他这么严重吧？”他指的是CT片的病理反应。

许蔚然摇摇头。

赵正缓缓松气，一口气还没顺完，只听许蔚然轻声说：“它是你的检查结果。”

人整个就懵了。

许蔚然眼睛一刻不眨的观察他，他神情复杂，表情不知悲喜，哭笑不得。最终陷入一个蒙顿状态，结结巴巴道：“是，是这样啊。”

他手里还握着药厂的新药宣传资料，五指紧握又松开，松开又紧握，如此反复，平整光滑的纸攥出褶皱。

他失神喃喃：“真是癌症晚期啊。”他强装冷静，想用以往修炼的冷静和从容让自己体面一点，可他克制不住了，越说越激动：“虽然我有猜到过，可听到还是觉得很震惊，我还这么年轻，我不能死啊，我死也死不瞑目。”

许蔚然安静的吸纳他散发的负面情绪，不打扰。

赵正不知想到什么，燃起一抹希望，他又笑：“医生，能做手术切除吗？能治好吗？”

能治好吗？

许蔚然心想，她组织语言想安慰患者，可她张张嘴，指着其中一张CT道：“你也看到了，癌细胞目前已扩散到肺部，常规的手术不可能完全切除。”

赵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盯着那张CT看了很久很久，最后不死心的明知故问，“抗癌剂呢，我们药厂推广的新型抗癌剂正好可以派上用场啦，请您同意采购吧。”说到最后，嘴角都泛苦。

许蔚然找来资料，放桌上一页一页翻：“肝脏跟肺部不同程度被癌细胞侵入，功能衰竭。病理结果出来了。”她调转资料在桌面一个旋转推给赵正看，“抗癌剂针对早中期病患有显著效果，而你的病理结果显示作用很小。”

依目前能做到的医学发展手段全被一一否定了。

希望逐渐破灭，赵正不知所措的吸气喘气，难以接受的捂着胸口呼吸困难，他大口大口的呼吸，悲从心来，十指交扣攥的使劲，鼓起的指骨泛白，手腕打颤，猛地擡胳膊盖住眼睛，喉咙传出一声悲鸣：“许医生，我还能活多久？”

许蔚然一时陷入沉默。

没等来回应，挡着脸的胳膊缓缓放下，忍得通红的泪眼露出来看向许蔚然。

许蔚然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看，稍稍移开眼睛看地面，轻声道：“我没法给你准确的回答，同类型的病人，有活的时间长的也有很短暂的，这与病人身体素质和免疫能力有关。”

“没有准确回答？”赵正低喃一声，突然不可置信的擡高了音量，他质问，“什么叫不能准确回答，你是医生，病人的生死日期不应该把握准确吗？别跟我说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请你对我负责一点，好吗？”

他情绪开始失控，再次质问道：“你肯定知道我能活多久，只不过不告诉我而已。”咄咄逼人，“说话啊，同类型的病人，医院肯定对他们的病情特征和死亡时间做一次总结，得出整体趋势，排出个别的可能性，医生只要看数据调查就知道了，对吧？”

许蔚然：“人的寿命无法用大数据揣测。”

“你说的很轻松，动动嘴皮子完事，可我马上就要成为给你们调查结果的一员。”他眼底划过一丝悲哀，“我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很清楚癌症晚期会是什么样，可我，我，我他妈的不想变成那样！”

他越说越急，最后几个字简直从喉咙吼出的，他突然站起，撑着摇摇欲晃的身体，伸手扯下看灯片的CT，折叠、揉搓，咬牙切齿的□□，眼不见为净地彻底销毁它。

最后几张CT片不堪大用，被他扯拉、撕拽、□□一团团破败碎叶似的洒在地上，用力砸向地面的CT“球”滚到一只脚边，许蔚然蹲下拾起铺地上展平，不发一言。

赵正再难克制，再不顾形象，咧嘴哭嚎的像个孩子。

当着许蔚然的面，他露出了不敢在家人面前暴露出的脆弱，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孩子伟大的父亲，父母独生的孩子，养老、上学、生活的重担压得不足半百的男人白发斑驳。

“我是独生子，从小就没有兄弟姐妹，身边更多酒肉朋友生意伙伴，没一个帮衬的没一个能说说心里话的，这些年全身心投注在工作上，连前妻都二婚了。可身边都是对手不得不防啊，最后却落得个这般下场。”说着，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桌面不一会形成一个小水洼。

他吸溜透红的鼻尖，哽咽道：“许医生。”

“请说。”

“这就是人的命数吗？”他问，却莫名其妙了一句，“我算是恶有恶报，恶有恶报啊。”

许蔚然一愣，稍稍蹙了眉。

“我活的时间不长了，如果我真有一天走了，请你一定来参加我的葬礼好吗？”赵正哀求道，“你是一个好医生，你早该知道一点东西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