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性(2/2)
眼前浮现出在会诊室的那一幕。
她低眉垂眼,靠站在轮床旁边,下巴轻仰,不说话的时候眉梢眼睛都透着一股疏离冷意,即使张嘴说话时牵动着嘴角上扬像笑又似是而非,让人觉得她人危险难捉摸。
不像当年那个女人了,却偏偏又是同一个人。那个女人,笑起来会让人情不自禁跟着她笑,带着些温柔谦逊,带着些羞涩挠人,还有一丝悲悯病痛者的薄愁。
总而言之,那笑是有生命力的。
可那时候偏偏这样一个人,毫无怜悯的看着他,一如现在。
呈昱京没想过她会回来,近些年竟也不敢再去幻想,她就这样出现了,而且,他能一眼认出她,她却满不在乎了。
呵,时间匆匆,一晃也快十年。
……
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坐在走廊的输液椅上,点滴下去大半她情况明显好点了,一只手漫不经心的玩手机,脸上偶尔露出甜滋滋的笑,涣散的神色多了点精神。
护士揭开胶带拔出她左手背的针头,然后呈昱京看到她从输液椅站起来,收拾东西要往出口走。
呈昱京轻轻皱起眉,走上前,拦住她:“让你出院了?”
“我没事了。”
她还为证明自己没事原地转了个圈,的确没一点刚才虚弱无力的样子。以至于她单纯的以为刚才的昏厥完全是减肥引起的低血糖,现在补充了葡萄糖,血糖又能恢复以往的平衡。
呈昱京下意识想,她年纪小意识不到减肥会引起多种致命性的综合症,恐怕对这病听都没听说过,却被轻易套住绳索随时要了命。
在春日娇艳怒放的花朵,沐浴在柔和温暖的阳光里,她连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严寒逼近,冰雪随时决定她生命的期限。
呈昱京放低声音,不容置疑道:“谁告诉你没事了?回病房老实呆着。”
“真没事。”
“听说你一直认为自己是低血糖?”
“嗯,补充了葡萄糖我现在感觉恢复精神了。”
呈昱京露出一个无奈却略带恶劣的笑,“那我有必要告诉你,医生会问诊,但不会因病人单纯简单的身体不适判断疾病,病例的判断需要通过大量繁琐的身体各部位检查鉴别排除,病人如果盲目自信或固执己见的认为自己没病,那为医者需要做的就是让对方清醒。”
女孩呆呆的盯着呈昱京,见他垂下眼眸,平静的说道:“病毒性心肌炎,没听说过吧,但它能让患者直接昏厥或猝死。”
“猝,猝死?”女孩子结结巴巴嗫喏,显然被吓住了,脸色一瞬间苍白,“是心脏病?”
他点点头。
“最近有没有经常感觉头晕胸闷胸痛,听你同学说是在体育课上晕倒了?”
她心神不定的点了点头。
“大多数病毒性心肌炎患者运动后不适感加重,呼吸困难,憋气。你的情况很危险,需要转进ICU进一步观察和治疗,这个病你自己不能做主,通知你的家长,让他们尽快来。”
女孩含泪掏手机要打电话,又被问:“送你来的那人?”
女孩摇头:“不是,我不认识那个姐姐。”
“哦,这样啊。”
许蔚然去医院人事处办手续,出来后打开手机,看到一个未接来电和信息,是郭洋,“许同学你好哇。”
许蔚然轻笑一声,回复,“什么事?”
对方电话打了进来,他一本正经喊她多年前被调侃的称呼:“许同学?”
许蔚然微笑:“挂了,再见。”
“别别别。”
“什么事?”
“哦一点小事,想请教你。我手里的一个病人。”
他那边传来敲打键盘的声音,还有鼠标点击断断续续的咔嚓声,随后他的声音响了起来:
“刚才送来一个病人,男,64岁,就诊时表现为干咳、进行性呼吸困难,憋闷。吸烟史23年,但在症状前10年已成功戒烟。既往病史除了患有非功能性肝炎和非依赖型糖尿病外,还伴随慢性阻塞肺炎。”
许蔚然认真的听完,“检查结果怎么样?”
“做了胸部X光和胸腔穿刺细胞学检查,结果不理想。”那边传来沙沙纸张翻页的声音,他声音渐渐压了下去,“我把CT结果发给你。”
许蔚然仔细的看了看,“从扫描图上看右肺门确实存在异常,右侧的胸腔积液较多,右下叶坏死右肺不张,拟行胸腔镜胸膜固定术,有必要做一个右胸膜组织活检。”
“跟我想的一样。”郭洋翻了一页检查报告,“胸腔穿刺细胞学检查阳性,确诊肺腺癌。”
PET扫描图和MRI结果一张一张加载出来。
许蔚然看着眉头微蹙:“右肺门和锁骨下淋巴结出现高代谢病变,左侧纵膈左颈部,左侧肝脏可见多发性转移灶,脑部右侧尾状核病变、右侧颞叶左侧小脑半球显出小病灶。NSCLC脑转移,你想问什么?”
“给点治疗建议。”
她微微一怔,不由出言调侃:“你学心脏的,跨区域应用范围很广啊。我给你点学习建议吧,肿瘤的专业程度不亚于心脏病学,感兴趣最好重新念书转科比较靠谱,半路出家容易成江湖骗子。”
“治疗建议。”他追问。
对方安静一会儿,似乎很认真的想了想,回复:“手术和放化疗联合治疗方式处理局部病灶,尽早激活自身免疫系统杀灭全身各处癌细胞;
脑外较大病灶考虑手术切除,脑转移灶考虑进行SRS或WBRT;
从检查结果看,患者出现脑室扩张及无梗阻性脑积水,拟行脑室外引流;
靶向治疗便于对放化疗敏感性较差的患者使用,病灶进展期间局部治疗同时联合靶向治疗,注意一点,分析肿瘤转移性质再选择一线治疗用药;
建议请神外会诊,脑转移灶治疗期间会出现脑危象,一旦出现脱水剂无法缓解高颅压症状,考虑行手术解除脑危象。”
“谢了,我研究研究,改天请吃饭,我再去神外一趟,先挂了,拜拜。”
没等她开口,对方挂了电话。
许蔚然哑然失笑。
她站在窗口看着窗外的天色,推开窗户扑来凉丝丝的风,渐晚的时间和匆匆的行人,内心一阵平静,嘴角慢慢露出了轻松的微笑。
片刻,笑容消失,过去的人渐渐出现她的生活里,让她期待之余也有点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