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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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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锋

翌日,万众瞩目的御案时隔一个月,第五次升堂……

第五次升堂要比之前四次更为隆重,森严。

刑部公堂上,陶戊戌一袭官袍居中,左侧钟一山身着银白帅袍,威风凛凛。

右侧危耳亦是深紫官服,古铜色的肌肤,面容冷凝,端直坐在侧椅上。

与之前不同,危耳的座位距离堂案稍远,中间多出一把紫檀椅。

不多时,堂外传来马蹄声。

待马蹄声止,众人视线之内,一袭黑色大氅,头戴黄金玉冠的顾清川缓缓走下马车。

曾经叱咤风云的将军,而今老矣,鬓角斑白的银丝被梳理的整整齐齐。

顾清川将笑脸留在堂外,独自走进刑部公堂。

众人见,皆起。

“拜见颖川王。”随着两侧衙役跪地行礼,陶戊戌与危耳拱手,以示尊卑。

唯钟一山,并未起身,神色平静如水的看过去。

“陶大人客气,这里公堂,你的地盘你作主,本王只是来旁听,你且你行该行之事。”顾清川缓声之时,目光平移向坐在那里的钟一山。

顾清川无疑是第一次看到钟一山,倾国容貌带着几分飒爽意气,眼前男子给他的第一印象与幻想中很不一样。

他以为连破自己四位谋士的男子,该是怎样的骄傲霸气,孤高自得,可如今这男子身上却未显出半分锋芒,只静默坐在那里,分毫看不出此人眼中的情绪。

鹿牙。

他倒忘了眼前男子,是大周兵马大元帅穆挽风麾下最得力也最低调的副将。

原来,这才是你的真面目。

与顾清川相同,钟一山也在打量眼前这位自他重生便一直追探的幕后主使。

古稀之年,换作普通人早已老眼昏花,身形佝偻,眼前老者却目光如炬,腰杆笔直,一生戎马换来的铁骨铮铮,抛开权力争斗,顾清川该是让人仰望的对象。

可惜,你这一生功绩终要归了尘土。

原本以为初见当是如何的惊心动魄,气势恢宏。

你死我活,大家总要撂下狠话。

可真到了这个时刻,所有的愤怒跟敌意,都在过往的交锋中沉淀至心底,彼此相视一笑。

这局,便拉开了。

随着顾清川落座,陶戊戌敲响惊堂木。

御案,第五次升堂。

最先被带上来的是原告钟长明跟钟知夏。

钟长明因‘大病’初愈,身体羸弱,面色苍白,他在钟知夏的搀扶下走进公堂。

二人下跪叩礼,待起身时,钟长明注意到了公堂之上新来的颖川王。

他无声站在原地,脑海里反复重现刚刚他看向顾清川时,那一脸的默然跟不屑。

是的,顾清川没看他们一眼。

钟长明低着头,内心的挣扎并没有在他脸上显现。

紧接着,便是被告。

哪怕御案不公开审讯,可那些得着风声的市井百姓还是特别喜欢凑热闹,那种‘虽然我听不到,但我也一定要参与’的心态,简直强大到无法摧毁。

公堂外面挤满了人,伴着缓缓而来的囚车,人群中乞丐打扮的虚空琢激动不已,他想冲到最前面告诉自家主子真相,可他在后面很远很远。

且在虚空琢拼命想要挤到前面时,钟弃余被狱卒带下马车,脚踝的伤已经愈合,只是踝骨碎裂,她走路时一瘸一拐,再加上十指包扎的白纱。

现在的钟弃余,俨然没有了太子侧妃的尊贵。

终于,虚空琢挤到了最前面,可刑部公堂雕有‘法’字的铜门,已经闭阖。

“哎你们说,这案子最后能怎么判?太子会不会……”

“嘘!天子皇家的事你少议论,不过瞧刚刚进去的钟侧妃,可是够可怜。”

“之前不是听说她认罪了!杀自己亲爹这种事都能做出来,所以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人群里的议论声,一句句涌进虚空琢的耳朵里,他双眼赤红,拳头攥的咯咯响。

这都不是主子的错!

公堂之上,钟弃余跛着脚走进来,待两侧狱卒退下去的那一瞬,她余光微闪。

心,彷徨。

不会……

“哼,多行不义必自毙!”钟知夏见钟弃余那副落魄样,不禁嘲讽。

只是那声音却未传进钟弃余耳朵里,她只觉耳畔蜂鸣,额间剧痛,她咬着牙,缓缓转眸,视线落处,分明是钟长明!

为什么……

为什么没死?

那是剧毒!

而且之前钟知夏不是到天牢里说过了,钟长明染了恶疾。

他染了恶疾啊!

钟弃余只觉脑子里一片空白,血红双眼带着因愤怒而涌出的泪水紧紧盯着钟长明,脸颊泛起异样的红,身体止不住颤抖。

钟弃余仿佛雕塑般定在那里,神色异常。

堂前,陶戊戌不明真相,下意识皱眉。

钟一山却知钟弃余为何有此反应,钟长明没死,怕是钟弃余心里最难过的一道关坎,他亦无奈,他可以不去救,却总不能为了钟弃余去杀了钟长明。

右侧,顾清川望着眼前如雕塑般的钟弃余,心里多少有些失望。

在他得到的消息里,钟弃余该是一位极聪明的女子,依着第五位谋士传来的消息,此番他能顺利回皇城,便是这钟弃余在朝堂上的一句话。

虽说钟弃余不是他的人,但他曾想过收买,利用。

但此刻,他发现眼前这个连谋士都曾夸赞过的女子,不过如此。

哪怕钟长明没死,她的不甘跟愤怒也不该表现的这样明显。

相比之下,堂前四人中,危耳是最不淡定的那一个!

看到钟弃余这般,危耳猛站起来,“叫大夫!”

他以为钟弃余是刑伤疼的。

是疼,只是心疼。

待众人侧目,危耳恍然自己此刻正在公堂,而他这一声吼,也将钟弃余从极恨跟震惊中拉回来。

“余儿叩见各位大人。”

钟弃余没再往前迈一步,双膝直接跪在地上,她的身体已经支撑的太辛苦,低头一刻,恨极逼出的眼泪,坠落。

“兄长,那贱种看你的眼神怎么怪怪的?”钟知夏被钟弃余忽视,于是扭头看向自家兄长,低声问道。

钟长明这方转眸,看向跪在旁边的钟弃余,依旧未语。

“钟弃余,当日你指证钟宏勾结佞臣意图造反,你可否说的清楚些,那佞臣是谁?”陶戊戌抛出这个最关键的问题,等着各方辩驳。

钟弃余十根手指搥住地面,白纱染血,眼泪被她渐渐逼退。

她擡起头,看向顾清川……

钟弃余擡起头,冰冷眸子看向坐在堂案右侧的顾清川。

哪怕顾清川一身威武,可落在钟弃余眼里,也不过是棋局里的一枚棋子。

都是棋子,兵卒跟将帅又有什么分别。

她又有什么可怕!

“父亲说,只要跟着王爷混就可以作大官……”钟弃余擡起头,眼泪慢慢从眼眶里滑下来,“父亲说,叫我偷偷给太子殿下……下毒!我做不到,我是真心喜欢太子殿下,所以我不能叫父亲伤害太子殿下……”

钟弃余怯怯开口,视线却一直没有从顾清川脸上移开。

她眼泪挂在眸子上,目光却是无畏,“王爷得着皇家的俸禄,住在皇家的封地上,为什么不好好为人臣子呢?”

顾清川面色无波,“所以侧妃所指佞臣,是本王?”

“父亲说的……总没错。”钟弃余在应对顾清川的同时,脑子迅速梳理一切。

钟长明没死她不甘心,而今钟长明跟钟知夏是顾清川手中的一把刀,只要顾清川倒下,他们一样要死。

而自己……

她不知道二哥在钟宏尸体上动了什么手脚,或许她可能不用死吧?

但这不重要。

钟长明能死就好。

“侧妃将所有指认的证词搁在一个死人身上,这叫陶大人怎么判?”顾清川似笑非笑,“没有实质的证据吗?”

“有。”

钟弃余视线平移,泪眼转向陶戊戌,“陶大人明鉴,家父与颖川王的密信就藏在钟府书房的暗阁里!”

陶戊戌闻声,看向薛师爷。

薛师爷当即命衙役赶去钟府抄查。

堂前,顾清川微微阖目,静默等待。

钟一山不禁看向跪在地上的钟弃余,所谓密信是他找人临摹伪造,虽为假却足以以假乱真。

当然,钟一山不觉得这些密信可以威胁到顾清川,却可造势。

就像顾清川找那么多人出东门相迎,就是想让市井百姓忆起他当年风光,想起他当年的战功赫赫。

舆论于时局,有着不可磨灭的作用。

公堂一直寂静,所有人的脑子都在迅速分析和整理接下来的对局,只有危耳神魂在外。

钟弃余十指白纱尽被血染,咋就没人给她叫大夫!

这些个丧尽天良的玩意!

密信藏的不深,不过一柱香的时间,那些所谓密信已然被薛师爷呈上公堂。

陶戊戌落目,随便翻看几眼,之后将其中一张递向顾清川,“王爷,您看……”

“本王无须看,也从未与钟宏有过书信往来。”顾清川没有接过被陶戊戌举起来的淡黄宣纸,只是扭头,“陶大人手底下有的是能人,不妨亲验笔迹。”

陶戊戌搁回密件,“那就依王爷所言,下官自会找人验证。”

“陶大人,本王可否问一句,钟弃余弑杀亲父之罪可还有疑问?”

顾清川音落时,钟一山心下微寒。

“回王爷,犯人既已认罪,自无疑问。”陶戊戌应声。

“既无疑问,钟弃余身为人子,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罪当斩,不知大人还在等什么?”

顾清川冷漠抿唇,“虽说多案并审,大人也要审一件利索一件,无关紧要的人,该处置便处置了罢。”

陶戊戌沉默时,钟一山终是起身,“王爷,眼下莫说钟侧妃弑杀钟宏之案还有疑点,就算没有,钟侧妃乃御案之关键,处置了?王爷想如何处置啊?”

终于到了这个时候。

顾清川算是赏了钟一山一个面子,整个身子侧过来,“钟元帅莫不是在这公堂之上开玩笑?陶大人已经表示此案毫无疑问,你这疑点从何而来,至于处置,她犯下穷凶极恶的大罪,自然是斩立决。”

“当日钟宏尸体虽由九大仵作验过,但据本世子所知,其中一位仵作远在顺渠的家人从天而降百两黄金,此事人证物证确凿,陶大人若准,我便即刻叫人呈上来。”钟一山转向陶戊戌,拱手道。

“有这等事?”陶戊戌佯装惊讶,“那便呈上来。”

钟一山示意手下人递上证物,欲转身回到座位时停顿一下,转回身,目光平静,“烦请王爷下次称呼我一声世子。”

这也是刚刚钟一山为何不必起身的根由。

顾清川微愣,“元帅被封过世子?失敬,实在是本王二十年不曾回来,孤陋寡闻。”

钟一山出生之日便被封为世子,只是应甄珞郡主之意,没有太过隆重,是以并非人尽皆知。

“那还真是王爷孤陋寡闻,想王爷册封之时本世子还没生出来。”钟一山的言外之意简直不要太明显。

二人相视,又是微微一笑。

仵作出现问题这件事,钟一山并没有事前呈到刑部,毕竟这刑部也非铜墙铁壁,里面有多少顾清川的眼线,亦未可知。

当堂审,是钟一山与陶戊戌之前的约定。

既然有备而来,自然无懈可击。

因仵作收受暗财,陶戊戌判定验尸结果无效。

既然验尸结果无效,那么即便钟弃余承认是她杀了钟宏,可也不能只信她一面之词。

钟一山随后提请陶戊戌,重新验尸,且当堂验尸!

整个过程,顾清川未发一言。

这般态度倒是让钟一山提了提心。

一切计划皆是按照钟一山之前的设计行进,并无任何意外。

可越是这样,钟一山越是觉得哪里不妥,细想又无疏漏。

钟宏的尸体,又一次被擡到公堂。

这一次钟长明没有如初时那般激动,泣泪横流。

但亦在担架落地时,双膝跪倒。

依主审陶戊戌与三位听审商议,验尸的仵作为三人,此三人非之前九位仵作之内,但手法跟资历极深,并不亚于之前众人。

随着三位仵作开始验尸,钟一山的心起伏不定,因为钟弃余的性命便系在这一转折处。

这一刻的钟弃余,也有了期待。

虽然生死看淡,可她终究想死在钟长明后面。

时间流逝,三位仵作在钟宏尸体前后以针刀为主验查各处,每一处都细致入微。

钟一山知道菩提斋在钟宏尸体上动的手脚于腋下,是以当他看到其中一位仵作擡起钟宏胳膊的那一刻,稍稍安心。

细处自不必提,半个时辰后,三位仵作收好各自工具,由其中一人上前陈述。

“启禀大人,钟宏的致命伤在喉颈……”

喉颈!

钟一山闻声刹那寒眸陡然瞠大,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拼尽力气压制住自己,不做过激之举,内心却翻滚起滔天骇浪。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明明伍庸告诉他钟宏的致命伤会在腋下,那里有菩提斋动过的手脚,那里有根细如牛毛的芒针。

伍庸还说过,钟宏脖颈处的伤痕也已经被菩提斋处理过,不再致命。

是仵作错了?还是……

还是菩提斋!

钟一山整个人仿佛雕塑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堂前,陶戊戌脸色微变。

“凡自割喉下死者,其尸口眼合,双手拳握,臂曲而缩,肉色黄,头髻紧,以瓷片割之,痕处长三寸至四寸,据吾等所知,钟大人惯用左手,若以左手割颈,力必起身右耳后……”

仵作仍在堂前叙述,字字句句与之前的验查皆吻合。

钟宏乃他杀,杀人者以碎瓷割断死者喉颈,这与钟弃余承认的罪行,没有任何出入。

钟弃余,就是凶手。

听着仵作的叙述,钟弃余眼中点点希翼暗去。

她心中有一瞬间的疑惑,明明二哥告诉她,钟宏的尸体被动过,可是……

算了。

反正她只要死死咬住顾清川,那钟长明就一定会死。

仵作将所有验查结果逐一禀报,堂前若非薛师爷一声提醒,陶戊戌没有任何反应。

“退下吧。”

陶戊戌退了仵作,命人擡走钟宏的尸体。

由始至终,钟长明就只跪在那里,直至钟宏的尸体被擡离公堂前,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却什么都没说。

反倒是钟知夏哭哭唧唧一阵,便将矛头对准钟弃余,“你这个祸害!杀人凶手!大人,求大人判这贱人凌迟!她简直丧尽天良!”

陶戊戌怒拍惊堂木,钟知夏这才噤声。

“陶大人,刚刚钟世子说案子蹊跷,眼下既已查明,大人还在等什么?”顾清川于谋士那里得到消息,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右侧,钟一山皓齿狠咬,正欲开口时陶戊戌抢先一步,“王爷少安毋躁,钟侧妃虽是钟宏一案的凶手,但她指认王爷为佞臣之事还没水落石出,且待本官找人验过那些密件的笔迹,若真与王爷无关,钟弃余便是罪上加罪,这会儿还判不得凌迟。”

作为御案主审,陶戊戌想要拖延时间,还做得到。

顾清川冷漠转眸,视线扫过危耳,“危将军以为如何?”

“本将军以为陶大人说的很对,案子还没结就判罪,太着急了!”危耳剑眉紧皱,重声开口之余声音还挺急促。

顾清川听得此言,不由的越发扭身看了危耳一眼,白眉微挑。

怎么回事?

危耳却旁若无人般视线紧盯钟弃余,那十根手指再不敷药包扎,血都他娘流尽了。

无人附和,此事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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