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贼(2/2)
眼前场景没有密室该有的神秘,倒像是一个女子的闺阁。
浅紫色的绒毯铺满整个地面,入眼是一座黄檀打磨的屏风。
钟一山随齐阴绕过屏风,看到的是一个同样以黄檀打造的,极为精致的梳妆台……
梳妆台俨然不是当下流行的款式,哪怕重新刷过漆面,仍然会给人一种陈旧感。
妆台上摆着几件首饰,同样不是街面上闺阁女子喜欢的样式,以肉眼判断,成色极佳。
“这些都是兰姝在师门时用过的东西。”齐阴浅声开口,一步步走向最里面的木床。
那床很大,做工精细,尤其是床栏处的雕花,细腻到可以看到每一个花蕊都不尽相同。
齐阴没有告诉钟一山,这密室里所有的家具,都是他亲手打造的。
床上悬着淡紫色的幔帐,垂落于地。
靠近大床时,齐阴突然收敛气息,脚步极轻的走过去,缓缓掀起幔帐,里面摆着一座水晶棺。
水晶棺柩透明,是以在幔帐掀起一刻,钟一山看到了自己的皇祖母。
温婉,慈祥,圣洁高雅。
哪怕将这世间所有赞美的词都用在甄兰姝身上,都不足以表达出她的美好。
甄兰姝在水晶棺柩里,仿佛睡着了一样,那般安详。
“皇祖母……”
情至深处,钟一山扑通跪在地上,眼泪瞬涌。
往事历历在目,若没有甄太后相助,他最初的路又岂会走的那样平稳。
他不是鹿牙,可对甄兰姝的感情却与鹿牙一样,无法割舍。
“老夫不知道她在那边过的好不好,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见到闻少安那个混蛋……”齐阴噎喉,“可我想知道。”
钟一山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这方起身,“皇祖母不管在哪里,都一定会过的很好。”
“不可能!闻少安那个管事儿的性子,说不准他在阴曹地府也得罪了不少人,倘若那些人找兰姝麻烦,可怎么办!”
以前与齐阴接触的少,钟一山一直以为他是沉稳内敛且高深莫测之人,可此时听到他所谓的担忧,这脾气倒像是小孩子在赌气。
“齐帝师且放宽心,一山相信皇祖母定不想见到您现在这般。”钟一山劝慰开口,浅步走向床榻。
蜀了翁怀里那半块罗生盘的模型已经到手,钟一山来见齐阴,为的是另半块。
因为知道往生卷已经失效,知道不管蜀了翁再怎样努力,都不可能看到他的小风子复活,齐阴也是一样。
所以钟一山才会动这样的心思,否则,他断不会。
“老夫就是要这样!”齐阴视线落在棺柩里他盼了一辈子的女人身上,骤然落泪,“就是要让她看到我现在的狼狈相,让她气到不行,再活过来骂我!”
钟一山心痛,“齐帝师……”
“一山你知道么,你这个皇祖母什么事都搁在心里,当初她依师命下山历练碰到闻少安,两人情投意合有了孩子,结果闻少安失踪了,她回来之后打死不说谁是孩子的父亲,说要自己把孩子养大!”
齐阴控诉甄兰姝的‘过错’时,钟一山暗地里开始搜索罗生盘所在。
依他判断,齐阴必是将罗生盘与皇祖母的棺柩搁在一处。
“好,她既想留那个孩子,可以!”齐阴狠狠点头,“可孩子不能没有父亲,她未婚将孩子生下来,清白怎么办,名声怎么办!”
钟一山知道齐阴说的孩子,是鹿牙母亲,甄珞郡主。
“后来呢?”钟一山不禁开口时,目光落向刚刚看到的梳妆台。
“后来……”齐阴走到床榻前,无比珍爱抚上水晶棺柩,“后来我与她说,我想当孩子的父亲,只要她愿意,我定视那孩子为已出。”
钟一山趁机后退,缓缓靠到梳妆台前,“可是皇祖母入宫了。”
“是啊,你皇祖母最后选择的人不是我,而是我那个二师弟,大周先帝朱文澈,你知道原因吗?”
齐阴突兀擡头,钟一山擡手拿起桌上发簪,摇头。
看似淡定的钟一山,内心慌张不已。
“因为他们两个的性子相似,都是闷棍!”齐阴收回视线,看向棺柩里的甄兰姝,“你皇祖母,太倔,哪怕答应嫁给朱文澈,也定要告诉所有人,那孩子是别人的。”
“这个一山听皇祖母提起过……”
钟一山用身体挡着梳妆台,单手背后,借着说话的声音掩盖他打开抽屉的声音,“皇祖母说她不想让先帝吃哑巴亏,而且皇祖母自入宫后便与先帝划清界限,从未……”
“你皇祖母当初谁都不想嫁,若不是因为思念闻少安忧思成疾动了胎气,需要老夫跟朱文澈同时运转真气保住胎儿,她哪里会入宫。”齐阴长叹口气,“说起来,我们那时也是冲动。”
抽屉打开一刻,钟一山分明看到里面摆着半块罗生盘。
“如果不是狂寡……”钟一山尽量让自己足够淡定,抛出一个让齐阴欲罢不能的话题。
“如果不是狂寡,兰姝也不会为了给闻少安报仇赴那生死之战!哪怕她已病入膏肓,可还有三个月!谁敢保证那三个月不会有奇迹发生?可她不给我机会……”
印泥模型已成,钟一山快速搁好罗生盘,阖起抽屉瞬间将印泥藏于袖内,“能手刃仇人,应该是皇祖母最大的心愿。”
“或许吧……”齐阴终是叹息,“复活你皇祖母,也是老夫这辈子唯一的心愿。”
钟一山重新拿起梳妆台上的珠钗,又刻意将其搁回去,走向床榻,“帝师对皇祖母情深,一山不想劝帝师放弃,但也求帝师能保重自己。”
齐阴微微颌首,“走吧。”
钟一山未语,又跪到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待齐阴起身离开,钟一山不禁转眸,视线落向棺柩里的甄太后。
皇祖母放心,我穆挽风有生之年必会替您寻回甄珞郡主。
两块罗生盘的印迹皆入手,钟一山自太学院离开之后便去了幽市,与天道府结盟这件事,他须与温去病商议……
秋日短,夜间寒。
尤其前两日下了一场秋雨,气温骤降。
林间深入,篝火噼啪作响。
一身黑色大氅的顾清川坐在篝火前,单膝盘贴于地面,单膝屈起,端直坐在篝火前缓慢转着手里的肉串。
空气中迷漫着熟悉却又久远的味道,篝火映衬下,那张苍老的容颜显得异常冷峻,尤其那双眼,依旧如年少时那般精锐寒冽。
属于他们的那个年代,顾清川堪称悍将。
而朱文澈,则为枭雄……
开疆扩土的年代,中原七国格局还不稳定,国与国之间的盟约行同废纸,今日友明日敌之事时有发生,打仗更是家常便饭。
顾清川等五位外姓王追随先帝朱文澈南征北战,浴血沙场,几经生死才奠定了大周七国之首的根基,后因穆挽风跟金陵十三将的崛起,大周彻底成为六国仰视的存在。
能从几百场大大小小的战役里活下来,除了运气,更是实力。
想当年只要提起大周五王之骁勇,无不令人闻风丧胆,避之唯恐不及。
可英雄,终老矣。
功成名就后朱文澈将五人封王,遣往各自封地,拥兵不过十万,没有召见不得入朝。
哪怕朱文澈驾崩亦留下遗旨,无须外姓五王回朝祭奠。
理由是徒增伤感。
可顾清川知道,不是!
那是因为朱文澈无颜见他!
啪……
篝火里突然传出一声裂响,顾清川敛起思绪,手里那串肉已经被他烤的焦糊,黑炭一般。
“笑脸。”
顾清川扔了手里肉串,随手又拿起一根,继续烤。
想当初六人中,属他烤的肉串最香。
究其原因,剩下五个都不烤,干活的就他一个。
“属下在。”
突现者一身黑色劲衣,浓眉,长眼,左额有道疤,发髻于头顶攒成髻,以褐色绸带系紧。
笑脸,暗卫排行榜第三,上为吹雪,褚隐。
第五为毕运,第六为原柯。
第四是个谜。
“给侯岑的密函,送出去了?”
“主人放心,昨日启程,十日后必到。”笑脸拱手,恭敬回禀。
顾清川目光落向篝火上的肉串,若有所思,“本王十七日后午时一刻抵城,余给他的时间,足够他做该做的事。”
笑脸不语,静默而立。
篝火里落下油腥,乍响时腾起火焰,瞬间照亮顾清川那张冷俊容颜,深邃的眼,宛如暗海漩涡,恐怖的让人绝望。
到底是一方霸主,五大谋士之首。
此番回皇城又是精心之举,他又岂会随随便便就回去了。
哪怕皇城有深海巨龙,他也要搅个翻天覆地。
“王爷,据属下所知,侯玦是钟一山的人。”笑脸额间那道疤自小就有,没人知道它是如何来的,包括笑脸的来历,都鲜少有人知道。
“无妨。”顾清川翻转着手里肉串,目光微眯,“通知流刃,将相国寺慧觉师太的尸体,于本王入皇城之后半柱香的时间,悬于东门。”
笑脸骤惊,“王爷养了她二十年!”
“是啊……”
顾清川深吁口气,薄唇紧抿,眼睛越发眯起,“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见顾清川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笑脸拱手,遁离。
篝火噼啪作响,顾清川重新陷入回忆。
他还记得那抹清丽的身影,带着无奈跟心酸,却又笑的无比坚定无悔。
‘川哥,你走吧,他待我不好我也爱他,没办法。’
篝火上的肉串再次烤焦,顾清川却没能从回忆中,清醒过来……
皇城西北,一座隐藏在富庶民居里的,看起来并不是特别奢华的宅子里,灯火微亮。
自武院出来便耷拉着脑袋的婴狐,刚推开府门,整个人仿佛电击一般乍停,一双狐貍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的房间。
有灯光?
有灯光!
招贼了?
招贼了!
婴狐一直处于低谷的心境顿时翻起浪花,打从江湖回来,手一直都在痒。
为了不惊动屋里小贼,婴狐蹑手蹑脚跨过门槛,弯着腰,小心翼翼走到厅门,将门从外面拴死,之后又悄无声息行至窗户。
婴狐虽然没怎么抓过贼,但他当过贼。
还在古墓的时候,他经常会从家里偷东西,每次都是从窗口被婴湄湄揪住脖子。
这次,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的小贼在窗口等着他。
想想就兴奋!
窗棂息也没感受到。
不!
有!
婴狐猛然听到有杯盘移动的声音。
俗语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婴狐不等了,猛然起身拉开窗棂,“大胆小贼!哪里逃!”
白绸如月光,薄似轻雾,只是婴狐眼前一闪,他便静静坐在桌前,一动不动。
除了身子被白绸裹的严严实实,婴狐眼睛也不动了。
他就定定看着眼前女子,瞬间红了眼眶。
色彩明艳的七彩罗衣,内着碧色抹胸长裙,清冽的锁骨下,肌肤白皙细腻。
女子腰如细柳,如瀑长发以珠串绕起,一绺自额间直垂下来,耳垂处妆点的红玛瑙的耳坠子,中间嵌着樽蓝玉的宝石。
“红姨……红姨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眼前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之前从皇城离开的红锡坊的老板,红娘。
“两盘水晶葡萄,主公的意思,一颗都不许剩。”
红娘单臂搥着桌面,以手托腮,另一只手里攥着白绸,绝色容颜微侧,瞧了眼桌上果盘。
婴狐震惊,“你回古墓了?”
“吃。”红娘就只赏了婴狐一个字。
看着桌上果盘,婴狐皱眉,“又来了。”
“为什么不开心?”红娘将果盘朝婴狐身前推了推,之后开口问道。
婴狐摇头,“没有啊!”
“以你的性子,但凡不是难过到极点,回家从来不走门,要不要红姨提醒你,刚刚你是推门进来的。”红娘瞧着婴狐低下头咬葡萄,眸子蹙起,“以前你可没有这么逆来顺受。”
婴狐嚼着葡萄,“这不叫逆来顺受吧,我这是乖乖的。”
“你乖?”红娘挑眉,“你若乖,就该老老实实呆在皇城等我回来,结果呢?婴花花是怎么回事!”
红娘脸色微愠,寒声质问。
婴狐再低头,一口咬进去五六个葡萄粒,酸的他龇牙咧嘴。
“你不说我也知道!”红娘微怒,攥着白绸的手不禁抖两下,“你跟谁混不好,跟权夜查跟半日闲混,他们在江湖上又不是一等一的高手,跟他们混你能得着什么好处!”
“我没想得好处……”婴狐边嚼,边低声反驳。
“你便不想得好处,也别让自己被人当枪使了,替他们卖命你是不是傻!”红娘越想越气,“你若死了,叫我怎么活!”
“有他们在,我怎么可能死!”
婴狐咽了嘴里葡萄,言词间,坚信不疑……
红娘素来知道自家少主的性子,训斥的话收了收。
“眼下权夜查跟半日闲正在替天道府做事,蜀了翁跟齐阴都不是好惹的主儿,你这段时间离他们远些。”
说到此处,婴狐突然停下来,一动不动。
待红娘再欲说话时,婴狐突然俯身大口咬掉果盘里的水晶葡萄粒,嘴里那些不等咽下去就又咬一口,两侧腮帮鼓鼓的,看着就酸。
红娘蹙眉,“怎么了?”
婴狐也不回话,直到把两个果盘里的葡萄粒都吃光,腮帮子酸的受不了直往下淌哈喇子,这才擡头。
“权夜查不要我了……”
婴狐委屈,自从跟权夜查和半日闲他们一起闯荡江湖之后,婴狐从来没想过会跟他们分开。
哪怕在最艰难的时候,婴狐依旧憧憬他们的未来。
大杀四方,称霸江湖。
红娘几时看过婴狐这副模样,眼泪在眼眶里憋着,摇摇欲坠。
“他不要你有什么了不起!我还在!”红娘安慰道。
“红姨……”婴狐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你在不在都行,他不理我……我就很难过……”
红娘迅速收起心疼,“你难不难过不重要,重要的是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允许,你绝对不可以离开皇城。”
“权夜查他们要走,我也走。”婴狐表示自己根本做不到。
红娘收好白绸瞥向婴狐,瞧着那副委屈模样,终是吁了口气,“想来蜀了翁跟齐阴不走,他们也走不了。”
“对了,红姨你知道吧?天道府对罗生盘志在必得。”婴狐像是想到什么,“你只能放弃!”
见红娘端起桌上茶壶,婴狐又道,“红姨你不知道,天道府特别厉害,眼下整个江湖只有它能跟烈云宗抗衡,上次我们差点儿被烈云宗打死的时候,亏得有天道府的人出手,否则你就见不着我啦!”
茶水温热,落于杯中腾起白雾蒙蒙。
红娘樱唇微动,“我知道。”
“什么?”
水声哗哗,婴狐没听清。
“罗生盘的事不需要你管,你把自己管好不用我操心就行了。”红娘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在茶面上的嫩叶,悠然道。
“红姨,你这次回来该不是……真的为了罗生盘?”婴狐撑起胳膊搥在桌案上,整个人凑过来,一脸忧虑。
见红娘只顾喝茶,婴狐眼睛放亮,“那你要真能抢到罗生盘,能不能给我?”
“给你做什么?”
“我去拿给大裤衩……”
内室里,传出一阵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