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1/2)
浪漫
深黑夜里,整个皇城一片寂静无声。
寒市尽头那间扎纸铺子的旁边,是一个废弃的胭脂坊。
自四海楼到寒市兴起四海坊之后,寒市类似的小作坊有半数经营不下去,人走屋空。
虽说已经废弃,但作坊里仍有余香。
这间废弃的胭脂坊不大,否则也不会早早被挤出局。
作坊里一些破旧瓷罐倒的满地都是,显得凌乱。
月光透过肮脏且挂满蛛网的窗棂射进来,可以看到作坊左侧位置有一道门。
门后是一个长长的走廊,尽头处竟然有一个院子。
院子不大,四角堆满废弃的瓶瓶罐罐,院中有棵树,树下有一个窖门。
窖门靠近树下石台,与石台下的天青色理石材质相像,是以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相较于一片狼藉的作坊,地窖的墙壁上镶着两颗夜明珠,照的地窖里十分亮堂。
此时靳绮罗正靠在地窖一角,默默看着自打醒过来就一直在地窖里转悠的朱三友。
直到朱三友把手伸向其中一颗夜明珠,靳绮罗方才开口,“王爷伤还没好,别再给抻着了。”
‘咔嚓……’
靳绮罗,“……”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说话这么准过。
“没事没事,腰掰了一下。”朱三友吃力走下两块摞在一起的青砖头,回到靳绮罗身边,“你放心,只要有本王在,谁也别想动你一根汗毛!”
靳绮罗人美心善,自是感激。
但这话要是被温去病听到,绝逼会反问‘那老子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我觉得,这次可能是我连累王爷了。”
靳绮罗不知道是谁把自己掳到这里的,但就她这两日分析而言,大概是颖川的人。
毕竟之前颖川的人已经朝四海楼下一次手了。
如此分析,朱三友的确是受她连累。
“你与本王说这个,见外了!”朱三友扭头看向靳绮罗,爽朗笑容让人感觉不到一丝畏惧跟彷徨,也没有半分怨怼跟后悔。
靳绮罗忽然想到正当年的年纪,眼前这个男人是多少闺阁女子的美梦。
鲜衣怒马,春风得意。
印象中的逍遥王,似乎永远活在那些少女的唇齿间,每每聊起来连羞涩都忘了。
“我那时以为若谁能嫁到逍遥王府,必定会被满城闺阁女子嫉妒死。”靳绮罗有感而发。
朱三友与靳绮罗投缘,说话从不避讳,“本王那时以为若谁娶了那女子,怕才是要被天下男人嫉妒死。”
要说朱三友对男女之事真的是,没有慧根。
比他先认识舒伽的有姚曲,比他后认识舒伽的有朱元珩。
整个皇城的人都知道姚曲跟朱元珩最爱的女人是谁,偏偏没人知道朱三友爱的人,也是那个跟仙女下凡一样的舒伽。
这是谁的问题?
靳绮罗无奈浅笑,“所以逍遥王府这些年没有王妃,是因为那个女人?”
“一辈子只爱一个女人,是不是一件浪漫的事?”朱三友脸上忽然没有了最初的毫不在意,无比严肃问道。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却让靳绮罗仿佛重新认识了眼前男子,“可能,没有比这更浪漫的事了。”
“那本王做到了。”
朱三友笑了,“本王当初答应过那个女人,一定要做一件最浪漫的事给她。”
爱到深处,方刻骨。
意识到这个话题有些消极,靳绮罗提了一个更为消极的问题,“我们还能出去吗?”
“除非有人找到我们,否则难。”朱三友脱口而出之后看向靳绮罗,“不过你放心,只要本王不死,绝对不会让你出事。”
“王爷其实不必……”
“本王只有死才能见到她,你只有活着,才能见到魏时意。”
看起来吊儿郎当的朱三友,骨子里却是怎样一个重情守义的人呢……
一天一夜的时间,钟一山动用自己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全城搜找靳绮罗跟朱三友的下落,不管是天地商盟还是吴永耽的消息网,哪怕是朝中的关系,他一个都没放过。
结果却是,连一点点的线索都没有。
深夜,深巷。
钟一山独自站在玄武大街与四海楼相靠的巷子里,目光环视巷子里的每一处。
半个时辰的时间,钟一山反反复复寻找,一无所获。
“阿山。”
倏然,一抹绛紫色身影飞身落在巷中,挡住钟一山的去路,“这里没有线索。”
“不可能,他们看到靳老板最后出现的地点就是这里,也就是说靳老板是在这里被人劫走的,一定有线索!我一定能找到线索!”钟一山推开眼前男子,大步朝深巷尽头走过去。
“阿山!”温去病一把拽回钟一山,“你别这样,靳老板即便出事……”
“她不可以出事!”钟一山猛然擡头,眼眶润红。
温去病心头猛然抽搐,没有人比他更明白钟一山的痛。
靳绮罗于钟一山而言,跟金陵十三将在穆挽风心里的位置没有不同。
他们,都是重情重义的人。
“靳老板不会出事,你想想,即便是颖川的人抓了她,他们就算不顾及我们连魏时意也不顾及了?他们就不怕若真伤了靳绮罗,魏时意会怎样?”
听到温去病分析,钟一山正欲转身时却被其突然揽进怀里,“别担心,我已经派人暗中保护魏时意,魏时意不死,他们就不敢真对靳绮罗做什么。”
钟一山终是在温去病怀里,闭上眼睛。
温暖的怀抱,到底为他遮挡了多少风雨。
他无法想象如果没有温去病,他还能不能坚持走下去,又会是怎么样的遍体鳞伤。
“温去病……”
“纵然复仇,我们也要守住我们要守护的人。”
温去病抱的更紧,“有我在。”
苍穹如墨,繁星隐灭其间好似流动的银河,粼粼波光。
温去病的眼睛,却比那繁星,还要明亮……
相比之下,韩留香的眼睛就不太好了。
自韩留香得第四位谋士全力支持,商战那真是如火如荼,打的人眼花缭乱。
午时,阳光正盛。
一鸣堂后园,成堆成堆的石料几乎霸占了整个后园,原本在后园还很显眼的假山早已被那些石料埋的不见踪影。
此时园中,韩留香叫下人搬来一把椅子。
尔后独自端坐在椅子上,瞅着那堆他花了几十个亿买回来的石料发呆。
石料有光泽,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是刺眼,韩留香就像完全感受不到一样,眼睛都没眨一下。
整整一个下午,韩留香纹丝不动。
终于,在韩留香起身的时候,下人们以为他终于看够了,其实不然。
他活够了。
韩留香直接拿脑袋,去撞了石头……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且等下人反应过来,韩留香额头那是哗哗流血。
一代商界奇才,神童啊!
差点儿陨落……
武院后山,绿沉小筑。
这两日周生良过的委屈,很是委屈。
前有丁福带着皇上口谕要他清清白白做人,堂堂正正做事,后有温去病拿着十九万的欠条找他要债。
但问题是他一不想给剑,二不想给钱。
“狐貍啊,你说为师何时才能有大把大把的钱?”周生良以往不知钱为何物,年少时喜欢谁的剑就去抢,遇到齐阴之后喜欢的剑也抢的差不多了,衣食住行又有太学院供着,大半辈子他都没怎么尝过人间疾苦。
想想他的苦难日子,全都是从接手太学院院令一职之后开始的。
此时矮桌前,婴狐对于周生良的问题,认真考虑了一下,“师傅活着的时候这事徒儿可能做不到,但要是师傅死了,徒儿给师傅上坟的时候一定会大把大把给师傅烧钱!”
这个婴狐知道,他当初给自己娘亲烧纸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
孝心要用在刀刃上!
周生良,“……”
“为师问你,为师给你写的欠条,为什么会在温去病那里?”周生良气的是自己又养了一只白眼狼啊!
这都是他养的第几只了?
别人收徒弟他也收徒弟,别人收徒弟好歹算是有个养老送终的,他收徒弟哪日死了都不敢把剑搁到自己棺材板里。
怕徒弟掘坟!
婴狐一瞬间诧异,按道理欠条该在钟一山手里,咋会还在温去病那儿?
转念一想,要钱这种事一山做不来,温去病很合适。
“师傅,欠条在谁手里都一样吧?反正都是要还。”婴狐这样以为。
可周生良不是这样以为的啊!
在婴狐手里,他用还?
“师傅,我听说你年轻的时候在江湖上鼎鼎大名!”婴狐突转话题。
但这话题转的,周生良甚是喜欢。
“为师现在就不鼎鼎大名了?”周生良挺起腰板,自鸣得意。
鼎鼎大名跟臭名昭著的意思,婴狐觉得也差不多。
“师傅威武!”婴狐奉承之后,“那师傅能不能帮我查查到底是谁捅了段定一刀?”
周生良皱眉,“什么玩意儿?”
“段定不能平白被人捅一刀,我一定要给他报仇!”婴狐义愤填膺道。
周生良深呼吸,“狐貍啊,你可能找错人了。”
“不会啊!师傅鼎鼎大名……”
“不不不,为师只是小菜。”周生良擡手拿起桌上案卷,开始批阅。
婴狐眼珠儿一转,脸一塌,“师傅你是不是不愿意帮徒弟这个忙?”
“你说什么?”周生良把手举到耳朵后面,“这人上了年纪就是不行,腰也酸、腿也疼,耳朵还不好使了!”
婴狐暴走。
懒理被撞开的两扇门,周生良自顾批阅案卷,“傻小子,若哪日你被别人捅一刀么……”
未来某日,周生良携门下众弟子,再战江湖……
靳绮罗失踪已经超过五日,这五日的时间非但钟一山在找,魏时意也一刻未落。
此时魏府前厅,魏时意盘膝坐在瑶琴前,目光紧盯住眼前瑶琴。
这瑶琴伴了他二十七年。
这是他少年时送给靳绮罗的第一份礼物。
倏然,一道黑影闪现。
魏时意猛然擡头,“如何?”
“属下无能,没发现任何线索。”
流刃找了任何一个靳绮罗有可能出现的地方,却无果。
魏时意双手攥拳,“不可能……怎么会没有一点线索?”
流刃不语,他的确已经尽力。
“你说,会是谁?”
自知道靳绮罗失踪之后,魏时意脑子里一片混乱,现在的他,根本没办法分析。
流刃低头,“属下只是不明白,何以与靳老板一起失踪的,还有逍遥王。”
“没错……这也是老夫不解之处。”
魏时意怀疑过很多人,但因为朱三友,他悉数推翻自己的猜测,“你说,他们会不会……他们……”
流刃摇头,“不会。”
魏时意皱眉,“你下去吧。”
厅内再次静谧无声,魏时意突然举起拳头,狠狠砸向地面。
他刚刚在想什么?
竟然觉得靳绮罗是与逍遥王私奔了!
二十七年的感情,二十七年的付出,魏时意直到这一刻才看清自己在这段感情里的懦弱跟猜忌。
魏时意擡手,抚向瑶琴。
有冰凉的东西滑过脸颊,纵使当年看着靳绮罗一袭嫁衣离开魏府都不曾掉过眼泪的他。
这是哭了么……
子夜,鱼市。
或许在别人眼里商战仍在继续,可眼明心亮的人都看得出来,一鸣堂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再挣扎个几日就可以在鱼市彻底消失了。
此时密室,得到消息的都幼一脸冰冷坐在桌边,铃铛声时响时歇,并不十分引人注意。
“韩掌柜不是说有很大把握吗?”都幼美眸落向对面一身褐色长衣的男子,愠声开口。
是啊!他是有很大把握啊!
韩留香一度以为他必赢!
“纵是商战,亦无常胜之兵。”
韩留香撞石的决心很彻底,奈何力道不够,是以额头只破了一个小洞,并无性命之犹。
这会儿听到韩留香说这个,都幼都给气笑了,“你胜过么!”
“咳,北姬姑娘这话可有些伤人了。”韩留香纵内心慌的一匹,于人前从来沉着冷静。
都幼美眸骤冷,“十个亿!”
当初说好的,即便韩留香落败,她至少还能拿出十个亿到颖川王面前交代。
看着都幼伸出来的手掌,韩留香噎了噎喉。
这就尴尬了。
“韩掌柜?”都幼唤了一声,“韩掌柜千万别告诉本小姐,你现在拿不出十个亿!”
“既然北姬姑娘猜出来,那我便听话,不告诉你也罢。”
真的,人在没钱的时候脸皮一定要厚,不然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这一点,韩留香就做的很好。
他要不是脸皮足够厚,也不可能在商海沉沉浮浮这许多年。
都幼气血倒涌,猛然起身,凶相毕露。
“北姬姑娘息怒,钱没了,若再气坏身子可不值得。”韩留香是真没钱,一分都没有,还欠了食岛馆十个亿。
过程曲折离奇,但结果就是这么个结果。
“我杀了你!”
都幼下死手时韩留香没有躲。
而都幼也终在最后一刻停下来,知已知彼,颖川敢把百余亿交到韩留香手里,必是将他查了个底朝天。
公孙世家虽然在商界落败的不成样子,却在仕途上开创出另一片天地。
韩留香三个弟弟皆是韩国朝中重臣,两个妹妹皆是王侯之妻。
值得一提的是,韩留香的表妹亦会在半个月后嫁入戚府,成为戚燃之妻。
有如此庞大又强悍的后盾支撑,谁杀韩留香不得给公孙世家一个交代?
别问公孙世家为何会给韩留香撑腰,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血缘这种东西谁又能断得了!
都幼收手,狠狠吸气后坐回到原来位置,“韩掌柜若然拿不出十个亿也可以,但你要答应本小姐一件事。”
“何事?”韩留香理亏在先,自然不会轻易推辞。
“你且把商战之事,推到魏时意身上。”
像都幼这样的女人,在阴险的时候,总会比别人想象中更阴险。
“这不好吧?”韩留香觉得这样有违他做人最基本的准则。
都幼脸一黑,“把钱拿来!”
韩留香看着都幼伸过来的手掌,想了想,他做人还有准则吗?
“这事儿只怕我说,魏大人也不会认,当初他可是坚决反对继续商战的,若当面对质,我未必说得过他。”韩留香犯难道。
“你没机会跟他对质……”都幼唇角勾笑,阴森莫名,“确切说,他没机会跟你对质。”
韩留香是聪明人,他听出都幼的意思,却还是佯装震惊,“北姬姑娘莫要小看魏大人,他能与颖川直接往来书信,万一事情败露,我死不死无所谓,只怕会连累姑娘。”
“你连累我的还少么!”都幼恨道。
见韩留香不语,都幼缓舒口气,“这件事你只管照本小姐说的做,由始至终,你对商战所有授意皆来自魏时意,而你,从来没有见过我。”
“这倒是真的。”
韩留香似有深意点头时见都幼冷眼,于是咳嗽一声,“可我还是怕东窗事发啊,毕竟魏大人也是谋士,北姬姑娘与他……”
“谋士也分先后,他先暴露,本小姐在他之后自然诸多优势,而且……”
都幼眼中露出得意之意,“若真到东窗事发那一步,也要看他敢不敢拿那女人的命与本小姐拼个输赢。”
女人呵,千万不要在得意时忘形。
韩留香听到了关键,“如此,那便听北姬姑娘的。”
都幼相信凭韩留香的智商,应该明白接下来该怎么做,于是起身离开。
且送走了都幼,韩留香回坐到椅子上,愁肠百结。
欠都幼的十个亿倒是解决了,可他欠钟一山的十个亿又该怎么办?
女人好忽悠,男人只认钱……
韩留香忽然想到一件事,于是从桌子现在的暗格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一页一页翻开,直到最后一页。
‘十九岁,一鸣堂大兴,因赌玉石,败。’
‘二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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