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心(1/2)
攻心
陈凝秀出殡的这一日,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如此一个婚嫁的好天气,陈凝秀的葬礼显得格外兀突。
依钟宏之意,他没有将陈凝秀过世的消息传给远在边陲的钟长明,毕竟陈凝秀身死却背着艳闻,加上皇城突发瘟疫,钟宏自然不能把自己儿子叫回来冒险。
可他告诉了宫里的钟知夏,不想直到陈凝秀入土,钟知夏依旧没有出现。
而钟知夏出现在钟府时,已是午后。
因出殡一事,钟宏未去礼部官署,这会儿他正在书房里翻阅卷宗,便听焦甫在外高喝一声,“老奴给侧妃娘娘请安。”
片刻,房门自外被人推开,钟知夏像是哭肿了眼睛似的走进来,“父亲为何不等本宫!不让本宫送母亲最后一程!”
“时辰乃是为父请大师算好的,若误了时辰令你母亲投不得好胎,谁之过!”钟宏本没想责备钟知夏,却听钟知夏竟先对他不满,一时愠怒。
“若非宫里有要紧的事,本宫岂会迟到!时辰可以再算,本宫却没有机会再见母亲最后一面了!”钟知夏想到此,眼泪急涌,真情流露。
钟宏见钟知夏哭的伤心,本想反驳,想想算了,“罢了,你过几日到你母亲坟前多烧些纸也算尽了孝道,刚刚你说宫里有要紧的事,什么要紧的事?”
提到宫里,钟知夏突然抹泪,刚刚还悲恸不已的神情瞬间变得极为紧张,“太子殿下可能真的染了瘟疫!”
钟宏腾的起身,“你说什么?”
“今晨本宫原想过来送母亲,谁知突然从御医院那儿得到消息,说是太子殿下出现发斑,虽然那些御医说太子殿下身上的发斑跟御林营里的不一样,可……可好端端的如果不是染上瘟疫,怎么可能会有发斑!”
钟宏猛的跌坐在木椅上,神情木讷,心脏都跟停止跳动一般,“太子殿下若有万一,那咱们……”
“所以本宫回来,除了送送母亲,也是想父亲能快些想办法!”钟知夏急走两步到书案前,“太子殿下千万不能有事!”
“为父也知道太子殿下不能有事,可瘟疫之毒,谁能抵挡得了?”钟宏眉拧成川,急躁开口。
钟知夏拉了把椅子坐过来,目露彷徨,“倘若……倘若真没办法,父亲可得替女儿想好后路,我不能在宫里守一辈子寡啊!”
“你已经是太子侧妃,封了号也有了侧妃之实,还能有什么后路!”钟宏现在担心的,是自己的后路。
“父亲这是什么话!当初可是父亲亲手把女儿送进宫里的!”钟知夏怒起,眼含怨恨。
钟宏头疼,“罢了罢了,这会儿太子殿下还没死,你我倒先乱了阵脚……你且先回宫里看看情况,为父这便回官署。”
“这个时候父亲回官署做什么?”钟知夏不解。
“太子殿下若有万一,朝廷只怕是要大乱。”钟宏懒得与钟知夏解释,当下命焦甫去准备官服。
钟知夏负气,转身离开书房回了宫里。
只是让钟宏没想到的是,焦甫再回书房时并没有拿来官服,递上来的,却是一张密件。
密件的内容清楚,明白。
‘太子殿下未染瘟疫,父亲定要坚守,以保来日仕途,切勿外传。’
“这是?”书房里,钟宏惊讶看向焦甫。
“回老爷,这是三小姐刚刚托宫里人送回来的。”焦甫据实禀报,随后又道,“您稍等,老奴这便去取官服。”
就在焦甫欲出时,钟宏将其唤住,“不必,你先下去。”
焦甫领命,退出书房。
房间里,钟宏紧握手里密件,反复翻看,浮躁的心渐渐沉稳。
这是什么情况,试探?
太子殿下想借疫症肆虐之际,假意身染瘟疫,用以试探朝中太子党内的忠奸?
如此,他刚刚危矣!
“钟弃余……”
钟宏垂目,越发专注盯着手里那张字条。
为父将你接回来,是对了……
同一时间,太傅府内的徐长卿拍案而起。
他不可置信看向流刃,满目震惊,“你再说一遍!”
“朱裴麒疑似身染瘟疫……”
“不可能!他吃了狂寡的解药怎么可能会染瘟疫!”徐长卿脸色煞白,无论如何朱裴麒不能死!流刃遂将御医院里传出来的消息如实告知。
今晨因朱裴麒情况异常,御医院当即派御医入偏殿诊断。
诊断结果,朱裴麒身上出现发斑,体虚气弱,形神俱疲,诸如此类症状与御林营里瘟疫相似,却也有不同之处。
直到流刃离开皇宫,朱裴麒身上的症状仍未得到证实,但也不容乐观。
“这几日偏殿里当真没有异常?你有没有问过顾慎华,每日送进偏殿的饮食可有问题!”徐长卿神色肃冷,寒声质疑。
“回主人,属下来时有去找过皇后,她说饮食皆出自含光殿,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流刃犹豫片刻,“只是昨夜……”
“昨夜如何?”
“昨夜那个神秘人突然出现,引属下离开偏殿一段时间……”
‘啪……’
徐长卿狠拍桌案,“你说什么?”
流刃恐误大事,不敢隐瞒,遂将昨夜之事一五一十告知。
徐长卿狠戾瞪向流刃,咬牙切齿,“我是怎么嘱咐你的!”
“属下知错,属下愿意受罚。”流刃拱手道。
徐长卿强自压制住紊乱不堪的心绪,阖目不语。
许久之后,徐长卿睁开眼睛,“小山。”
“主人怀疑是钟一山入偏殿动的手脚?他要做什么?”流刃不解。
徐长卿陡然起身,浑身泻出凛冽杀机,“钟一山现在何处?”
“在……皇宫。”流刃回道。
徐长卿陡然起身,走出书房……
此时的皇宫看似平静,暗地里却人心惶惶。
自传出朱裴麒疑似瘟疫之后,皇宫里上到妃嫔下到宫女太监人人自危。
谁不怕死?
那些所谓视死如归的人,不过是没有活路时冠冕堂皇的说辞。
眼下皇宫里有人染了瘟疫,大家伙儿表面上不敢说话,心里巴不得谁能把那个染有瘟疫的人活活烧死,灰都别飞出偏殿!
此时此刻,皇宫里最忙碌的地方当属御医院。
当日是伍庸保朱裴麒离开御林营,这会儿朱裴麒有异伍庸自然首当其冲。
是以在伍庸入偏殿给朱裴麒诊断之后,随即被隔离在偏殿旁边的竹院里,与之一起隔离的还有婴狐。
因为伍庸去时,硬叫婴狐替他背药箱。
竹院小屋里,婴狐三蹦两跳的不消停,没别的,他要自由!
“自由缘于内心,勿向外求。”伍庸坐在药案前,一刻不停的称量药材。
自上次研究出四枚解毒药丸之后,伍庸几经尝试,终于定下药方。
此药方最大的好处只有一点,省血。
“你一定是故意把我拽过来的!”婴狐在被竹院外面的周生良打进来之后,气鼓鼓坐到药案前,怒道。
伍庸没时间擡头,“此话怎讲?”
“那会儿你出来的时候,御医院里至少有十几个小太监站在我前面,怎么会轮到我替你背药箱?”婴狐恨恨道。
“我出来的时候你的确站在最后,但我招手的时候你已经站在最前了。”伍庸在叙述事实。
婴狐悲愤,“我根本就没动!”
“嗯,动的不是你。”伍庸十分诚恳的点点头。
婴狐终是如霜打的茄子一样堆下来,“伍大鬼医,你就让我出去吧,我也没染瘟毒,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染毒你知道的!”
“我知道,我也很想让你出去,可是我管不了周生院令。”伍庸擡头,“我一个瘸子,根本打不过他。”
婴狐瞪眼瞧了伍庸半晌,“你用毒啊,你毒死他。”
伍庸,“……”
“毒死他之后千万不要说是我给你出的主意。”婴狐朝伍庸凑了凑,“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其实恨不得他死。”
伍庸,“……”
“算了,别毒死,把他武功废了就行。”婴狐转转眼珠儿,“人死之后什么都知道,他若死了肯定知道是我出的主意,天天飘在我身边可怎么办……”
“孩子,把手伸过来。”伍庸终于得空说话,认真道。
婴狐‘哦’了一声,伸出手。
伍庸二话没说,直接拿出柳叶刀割破婴狐手腕,鲜血急涌,滴滴落进摆在药案上的骨瓷盅里。
说真的,这场景让伍庸想到点金成土,心疼的很。
依钟一山之意,御医院里人多眼杂,行事再小心也容易走漏风声。
所以解药配制不可在御医院,眼下有周生良在竹院外以看守狐貍为由坐阵,伍庸大可肆无忌惮配制解药,而不惊动徐长卿。
钟一山之绝地反击,每一步都走的精巧。
皇宫,延禧殿。
徐长卿冲进殿门的时候,温去病正在给钟一山夹菜。
满桌珍馐,色味俱佳。
最重要的是,没有一道蒸血。
“阿山你吃这个,油而不腻,知道为什么吗?”温去病哪管定定站在殿门处的徐长卿,本想夹到钟一山碗里的一块肉,硬是叫他直接送到钟一山嘴边。
钟一山也很是受用的吃下去,“为什么?”
“因为这是用豆腐做的!厉害吧!”温去病微扬下颚,得意洋洋的样子显然是摆给徐长卿看的。
“我的男人,自然厉害。”
很明显,钟一山的话亦是说给徐长卿听的。
攻人攻心,钟一山知道什么事会让徐长卿失控,便不遗余力做什么事。
去相国寺,亦或接受温去病喂食,所有能刺激到徐长卿几欲发狂的事,他无一疏漏。
他一边扰乱徐长卿的心,一边筹谋反击。
算阴险吗?
算!
可对付这种阴险小人,你不以彼之道还治彼身,难不成还指望徐长卿跟你光明正大?
古语有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计谋谁不会使啊!
成败在人。
钟一山能走到今日这般地步,靠的从来不是运气,便是钟弃余此番出手也不该算做是钟一山的运气。
那是两个聪明绝顶的人,在那一刻达成的心意相通。
“温去病,你出去。”徐长卿戾气而至,于翡翠方桌前停下脚步,目光如锥般瞪向温去病,怒声低吼。
“你是谁啊?”温去病梗起脖子,挑衅道。
“滚出去!”
徐长卿咆哮之际,温去病突然就跟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兽般钻到钟一山怀里,“阿山我怕!好怕好怕!”
钟一山则拍拍温去病后背,“别怕,先出去。”
“我不!”温去病撅嘴,在钟一山怀里拱来拱去的时候,眼睛却是瞥向徐长卿,嘴角一勾,嘿嘿一笑。
气!死!你!
徐长卿当真要被气死了,本就充满戾气的眸子血丝满布。
然而温去病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越发‘瑟瑟’靠在钟一山胸口,且在钟一山看不到的角度对徐长卿肆无忌惮挑衅。
“小山,这种低劣又下贱的男人,你如何看得上!”徐长卿愠怒低吼,目光犹如两片刀刃抛向温去病。
徐长卿话说的难听,温去病本想冲过去给他一个痛快,可这会儿自己正占据‘有利’位置,他舍不得。
有句话说的非常好,在占便宜这种人生小事上千万不要谈自尊,徐长卿你就只管骂好了,本世子乐意听。
“听话,你先出去。”钟一山未理徐长卿,擡手揪着温去病衣领把他拉开,活像揪着一只猫,“去炖个鱼汤,我想喝。”
待温去病极不情愿迈出延禧殿,徐长卿转手阖门,再回身时神色悲愤。
“小山,你可知道毒害太子的罪名是什么?”
钟一山稳坐翡翠玉桌旁,夹着温去病最拿手的攒丝鸽蛋,慢慢咀嚼。
徐长卿皱眉,走过去,“把解药给我!”
温去病做的菜独一无二,钟一山还记得他第一次吃的时候,是在虎|骑营,那时他心想这般貌美如花又贤惠的相公,若是被谁娶回家必定是上辈子积了大德。
原来上辈子积德的人是她穆挽风。
“小山!”徐长卿眼含戾气坐到钟一山身边,“你若敢拿朱裴麒的命开玩笑,颍川王不会放过你!”
钟一山搁下银筷,拿起桌边拭巾沾了沾唇角,这方擡头朝徐长卿伸出手,“解药。”
徐长卿一瞬间反应过来,“那是狂寡的瘟毒,怎么可能会有解药!”
钟一山闻声挑眉,把手收回来,“不送。”
“你该不会以为顿星云他们那几条贱命能跟朱裴麒比!”徐长卿越发靠近钟一山,“颍川不好惹!”
钟一山原本想要拿起银筷的手终是落下来,他看向徐长卿,清眸冰冷如寒潭,“奸妃之案突发半年前,穆挽风曾下军令收回异姓五王在封地三成兵权,颍川交的最为痛快,是真心的吗?”
徐长卿不知钟一山突然提起奸妃一案,微怔,随后神情里竟有几分傲色,“自不是真心。”
“颍川王是在麻痹穆挽风?”钟一山眸间清朗,字字清晰。
徐长卿疏忽了,他为了让钟一山意识到颍川的力量,一时竟忘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穆挽风纵有金陵十三将,可触角也未必就覆盖整个大周,为了让她相信五位异性王里颍川是最不该被怀疑跟忌惮的,王爷与我等商议,便是主动交出三成的兵权,换取穆挽风一时不察。”
钟一山点头,那时的她的确毫无察觉。
身为穆挽风的她,竟他娘的以为颍川王身为朱裴麒的外祖父,理所当然会支持朱裴麒收回散落在地方的兵符巩固皇权!
“接下来的半年,你们策划了奸妃一案。”钟一山的语气,是肯定。
“半年的时间怎么够。”
徐长卿勾唇,冷笑道,“自穆挽风成为太子妃那一日开始,王爷便在朱裴麒心里埋下一枚种子,一枚皇权至上的种子,朱裴麒果然不负王爷所望,对穆挽风暗中戒备的紧,更将顿无羡派到军营里潜伏三年。”
“如果没有颍川相助,朱裴麒未必能一举拿下穆挽风。”钟一山像是在分析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表情平淡如水,毫无波澜。
“当然,朱裴麒的智商还不足以撑起那样一场阴谋。”徐长卿自傲道。
钟一山懂了,“你在奸妃一案里,贡献多少?”
“颍川五大谋士,各有所出。”徐长卿毫不避讳,“你看到了,你比穆挽风如何?”
钟一山没有回答徐长卿的问题,他比穆挽风如何?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他就是穆挽风!
这下,冤有头,债有主了。
“小山,我们只是人臣,这皇权花落谁家于我们无关,别固执了好吗?”徐长卿苦口婆心看向钟一山,“只要你愿意,我保你来日在颍川可有一席之地。”
“我不愿意。”钟一山回望过去,“你把解药拿出来,我便也把解药给你,公平。”
“钟一山!你到底要怎样才明白!朱裴麒不能死!”徐长卿愤起。
钟一山笑的特别无奈,“他只在你眼里是不能死的棋子,在我眼里他连个屁都算不上,莫说是死,他灰飞烟灭了我都不会眨一下眼,你信不信?”
“颍川王不会放过你!”徐长卿惊怒。
钟一山盯着徐长卿看了片刻,笑道,“你又怎知,我会放过他。”
徐长卿震惊摇头,“钟一山,我看你是疯了!”
“那你就当我疯了吧。”钟一山回眸,拿起银筷。
菜有些凉,钟一山搁进嘴里,一口一口嚼着。
因为是侧颜,徐长卿根本看不到此时此刻,钟一山那双眼睛里迸发出来的光芒,有多凛冽跟嗜血。
有些恨,或许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如水洗墨痕,雨打芭蕉,渐渐淡忘,泛黄。
也有一些恨纵过经年,却只会在心里留下深深烙印,每每想起,便如昨日般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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