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招(2/2)
听到禾画这般说,钟知夏终是松了口气。
没招就好。
“禾画?”钟知夏轻推了推禾画肩膀,视线下意识看过去,这才发现禾画后背尽是鞭伤,血肉外翻,还有几处被烫过的痕迹,仔细闻着有些发焦的味道。
腿好像也给夹断了,殷红鲜血黏着宫装根本看不清伤在哪里,只能看到血从禾画身上不停流下来,在地面汇成数滩血迹。
这就是慎刑司,钟知夏在这一刻真真正正体会到,什么叫作人间炼狱。
“小姐……”禾画听准了声音,激动擡起头,血红双眼显露出她的忠诚,劫后余生的解脱甚至让她笑出来。
“小姐……奴婢没招……”
钟知夏噎喉,狠狠点头,“好……很好!让你受苦了……”
“奴婢不苦……奴婢……这是回来了吗?”禾画满怀希望看向四周,好陌生,“小姐……这是哪儿?这不是流芳殿,这不是……”
禾画自小跟在钟知夏身边,足足跟了十五年,纵在这十几年的主仆关系里,禾画未曾立过什么大功,但也算勤勤恳恳,不敢有半点怠慢。
只是这样的忠诚换来的,是钟知夏手里的那瓶毒药。
钟知夏只想禾画认罪,再快点儿去死。
她毫不留恋这个跟在她身边十几年的丫鬟。
“小姐……这……这是?”禾画视线落在钟知夏手中证词上的时候,突然变得十分激动,而因激动牵扯的伤口仿佛针刺刀磨般,没有一处不疼。
“主仆一场,你签了它吧……”
就算很难启齿,钟知夏还是将那张证词摆在禾画面前。
所有的希望在这一刻终结,禾画不认得字,可她知道那是什么!
慎刑司的这半日她仿佛在无间地狱走了一遭,每换一种刑具那些凶狠的行刑嬷嬷都会给她看这个,让她按手印。
这是认罪书!
“小姐……小姐你这是干什么?你不是说如果认罪我们就都得死吗?”禾画慌了,豆大泪珠噼里啪啦的往下掉,本就苍白的小脸顿时没了血色,她无父无母,这辈子最大的依靠,就是眼前这个她叫了十五年的小姐。
“禾画,凤柒柒死了,除了我们谁也没见过她,所以……所以你认了吧,你认了这件事就结了,好不好?”钟知夏从来没这样温柔对禾画说过话,这是第一次。
却是叫她去死。
禾画摇头,惊恐万状看向自家小姐,“不要……小姐我不认,我没害准太子妃,咱们没害她为什么要认罪?”
“禾画,人活在这个世上,有时候我们是要受些委屈的,没办法,我现在也没办法了……”钟知夏狠下心,将证词朝前探了探,“按个指印,很快。”
白纸黑字,落在禾画眼里却是她的催命符,她害怕,她忍受酷刑咬着牙挺过来,为的就是活着!
她知她命贱,卑微如蝼蚁,可有道是蝼蚁尚且偷生!
她不想死!
“小姐……不要……奴婢求您救救我……”禾画害怕极了,她强忍着剧痛不断往后爬,每退后半分便有一条血痕从她身前显现,触目惊心。
“我连自己都难保,还如何救你!”钟知夏从来也不是心善的主儿,见禾画如此不听话,索性去抓她手腕。
“不要!”禾画尖叫,五根早就没了指甲的手指从钟知夏手里挣脱,“小姐我不要死!我以后都听话,以后都听你的话,求你带我出去,我不想呆在这个地方,小姐……我求你,我求求你!”
除了钟知夏,禾画恍然发现,她竟再没有别的人可求了。
只是她再卑微再低贱,也换不来钟知夏半分同情,眼下的钟知夏甚至有些急躁,“你求我有什么用!要求就求老天爷下辈子让你投个好胎!”
奈何钟知夏连拽几次都没能攥住禾画手指,于是她搁下证词,打从袖兜里掏出瓷瓶,“禾画,这是你逼我的!”
“不要……”
禾画害怕,她拼命挣扎着,却还是让钟知夏把毒药灌进嘴里。
原来毒药是甜的。
肺腑传来剧痛,禾画没了指甲的十根手指狠狠抠住地面,目光突然变得凶狠,“钟知夏!我跟在你身边十五年……你竟这样狠心!我诅咒你!我诅咒你死的比我还要惨上千倍万倍!我就算死也要化作厉鬼,日日夜夜缠着你!”
“贱婢!”钟知夏本就没有半分恻隐之心,听到这般恶毒言辞当即起身,狠狠踢了禾画一脚。
偏这一脚踢过去,禾画突然用双手狠狠拽住,上口就咬!
“啊!你干什么?松开!”
不管钟知夏如何踢踹,禾画就是不松口,直到生命尽头……
“你这个不知死活的贱婢!”钟知夏终于挣开脚踝,且在禾画肩头狠狠踩了一脚。
她错了,禾画就是知道死活才会在生命最后一刻,为自己活了一回。
禾画死了,钟知夏无比轻松在证词上按下禾画的指印,转身,又无比轻松的离开。
她未见,倒叩在地上的禾画并没有闭上眼睛。
禾画,死不瞑目……
凤柒柒的死终于在第二日早朝上有了说法。
人是禾画自作主张害死的,禾画认罪伏法,钟知夏有管教不严之罪,禁足流芳殿,就这样。
朝堂上,钟宏恸哭自己教女无方,几次想跪在凤臻面前,都被身边大臣硬架着没跪下去,而整个过程凤臻都未说出一个字。
他只冷眼看着钟宏,跪与不跪于他而言,都改变不了他要钟宏血债血偿的决心。
下朝之后,钟一山与范涟漪离开皇宫东门,范涟漪回了虎|骑营,钟一山则去了钟情茶楼。
按预计,今日刑部会派人到兵部拿方忠,途经玄武大街。
三楼雅间,徐长卿换掉花自落,煮的是雾山小隐。
此雾山小隐妙在茶水入杯之后,热气不会立时散开,犹如涌动翻滚的白雾聚在杯沿,混沌迷蒙,隐隐现现。
“雾尽,方可饮。”徐长卿看出钟一山眼中震惊,温声开口。
钟一山的确震惊,这茶让他想到了眼下时局,那个一直隐藏在暗处的对手就像是杯里面的茶水,透过迷雾窥探自己的一举一动,而他却如何也看不到白雾
这种感觉真的让人很不舒服。
雾尽方可饮,水落方能石出。
拭目以待!
这时,半掩的窗棂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钟一山下意识瞥向窗外,是刑部的捕快。
“我听苏大人说刑部尚书是个狠的,若是谁犯了案被抓到刑部,怕是难出来了。”徐长卿的视线从窗户外面收回来,轻描淡写道。
“苏仕?”钟一山不止一次听到徐长卿提起苏大人,于是问道。
“嗯,正是吏部侍郎苏仕大人,苏大人嗜茶便与我有些私交,我偶尔也会跟他打听朝廷里的情况,毕竟在皇城做生意,知道多些是好的。”徐长卿看了眼钟一山身前茶杯,“现在的雾山小隐,刚刚好。”
“其实,你若想知道什么……”
“我没有特别想知道的事,不过是与苏大人闲聊而已,而且在这皇城里,我最不想麻烦的人,就是你。”徐长卿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你有你的大事要做,我纵帮不了你,不给你添乱也是好的。”
“你言重了。”钟一山浅声道。
窗外又是一阵骚动,钟一山与徐长卿几乎同一时间顺着窗棂看下去。
心,皆猛震!
刑部的确是去兵部拿人,拿的,却是两人!
方忠!段定!
钟一山握着茶杯的手下意识攥紧,段定果真出事了,那人当真是对段定下了手!
可他已经安排秦岭那边小心此事,刑部到底是以什么名目抓的段定?
与此同时,徐长卿眼中亦闪过一抹寒光。
他昨日命流刃将段定的事办好且给刑部送了证据,所以他知刑部抓的人是段定,可方忠又是怎么回事?
刑部抓了两人。
对钟一山来说,段定是意外,对徐长卿来说,方忠是意外。
钟一山无心喝茶,与徐长卿匆匆辞别之后打算先换装去鱼市问个清楚,不想欲上马车时余光扫到了站在角落里的人影。
是马予曦的丫鬟,映雪。
深巷里有间极不起眼的茶馆,虽与钟情茶楼不可比,却也十分幽静。
钟一山由着映雪带路,在茶馆的雅间里看到了马予曦。
此时的马予曦,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日钟一山大闹兵部,筱阳在外面并没有跟马予曦说出真相,直等到晚上回府才和盘托出。
外面的人听着钟一山像是在砸东西,实际上钟一山也确实是在砸。
但他在砸的时候,却是与筱阳商量出一件事,找谁替军演背黑锅。
关乎生死跟名誉,钟一山自然不可能随便找个人顶凌迟之罪,于是他与筱阳商量之后,觉得方忠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人选。
就方忠之前在兵部犯下的罪行,凌迟十次都不够,更可喜的是,方忠的背景里多少能跟海外岛国联系上。
“钟一山!”见钟一山进来,马予曦登时起身,转尔看了眼映雪。
映雪心领神会退至门口,在外面将门叩紧。
“是筱阳叫你过来的?”钟一山面容沉肃,心绪有些不稳。
马予曦点头,“筱阳叫我过来告诉你,刚刚刑部到兵部拿人,拿了段定跟方忠!”
“刑部证据是什么?”这才是钟一山最关心的。
“刑部的人在方忠府邸搜出十二封方忠与海外岛国的来往密件,密件里有密谋造反的内容,且还搜到一张军演时的行军图,图纸比兵部出的图纸延伸五十里。”马予曦据实开口。
这个钟一山知道,这是天地商盟手笔,“那段定呢?”
“刑部的人也搜了段府,搜出十七封段定与沱洲的来往密件,也有一张地图,地图延伸三十里。”马予曦忧心看向钟一山,“筱阳没想到刑部会来抓段定,所以一点准备也没有……”
“我知道,我便是有准备也没能让段定躲过这一劫。”钟一山面目冷寒,万没想到对方竟然能说服沱洲那个海盗头目。
沱洲地界并不大,但却是偌大中原唯一的一处灰色地带。
沱洲之初只是一个距离中原很近的岛屿,岛屿上的住户皆为活跃在那一带海域上的海盗。
后来海水渐退,沱洲渐渐与中原接壤,当时接壤的是韩|国地界,因为韩|国|军|力最弱,便也无心与那些海盗交涉,久而久之,便有了现在的沱洲。
“筱阳一时也没想出救段定的办法,便叫我过来通知你。”
钟一山点头,“我知道了。”
马予曦看出钟一山着急办事,便未多留,但她还是表达了自己对钟一山的感激之情。
她知自己祖父在军演里做了极不厚道的事,而她感动的是钟一山竟然没因为祖父狂妄自大,而放弃拉祖父出这军演的泥潭。
钟一山,实乃真君子!
钟一山的确厌恶马晋作为,但他很清楚,马晋并不是敌人。
与马予曦分开之后,钟一山依计划换装去了鱼市。
林飞鹰那边的消息是,秦岭段府并无异常,亦未发现有沱洲的人与之联系。
因为交过手,钟一山绝对不会以为那人会在仓促之下诬陷段定。
是以,他吩咐林飞鹰定要在最容易疏忽的时候,务必守好秦岭段府,万不能让段府与沱洲沾上半点关系,不惜一切代价!
哪怕得罪沱舟。
前世她身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的时候,也不是没得罪过!
钟情茶楼照常做生意,徐长卿却早早回了府邸。
他不允许流刃出现在钟情茶楼,即便是到他的府邸,流刃也会绕过几条街跟密道。
流刃纵是隐卫,但在徐长卿眼里他早晚都会被人发现,只是时间长短而已。
“方忠出了什么问题?”
书房里,流刃早到。
“回主人,刑部捕快在方府查到十二封他与海外岛国的来往密件,还搜到一张行军图,比兵部出的图纸延伸五十里。”流刃据实禀报。
徐长卿沉默,脑子却在飞速旋转。
这一瞬间,他知道,自己让小山骗了。
原来他的小山只是表面上与马晋跟筱阳交恶,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钟一山早就把目标定准了方忠!
他竟然还在期待小山与马晋或是筱阳较量的大戏。
万幸的是,他亦早有准备。
“海外哪个岛国?”徐长卿缓缓靠在椅背上,手指不自觉摩挲着腰间暖玉,幽冷启唇。
流刃拱手,“扎黑。”
“扎黑?”徐长卿擡头看向流刃,“距离扶桑多远?”
“与扶桑相近,海航半个月可到。”流刃的确是隐者,来自扶桑。
徐长卿清眸微闪,“天地商盟……”
“未必是天地商盟,扎黑岛与中原各国皆有商贸往来,与吴国关系最为深远。”流刃说的是实情。
“吴国……”徐长卿皱了皱眉,“小山与吴永耽的关系,似乎也不错。”
流刃请示,“主人想查吴永耽?”
“没有意义,让沱洲那些人直接掳|走秦岭段翼跟段氏族里的几个当家。”徐长卿对段定的设计一点儿也不仓促。
他并不需要制造段家商行与沱洲有生意往来的错觉,只须在段定被俘之后随便抓走几个段氏当家人,权当他们是因东窗事发藏起来了。
简单,省力,且干净。
“是。”
流刃领命欲走时,徐长卿突然叫住他,“即刻去信颍川,让王爷找到至少两个以上扎黑岛的人充当使节入周,证明他们并没有与方忠有过任何书信往来。”
流刃不解,“我们只要坐实段定有谋反之举不就行了吗?”
“能坐实自然好,倘若不能坐实便退而求其次,证明方忠无罪,那么有罪的自然就是段定。”徐长卿抚在暖玉上的手动了动,“小山,不容低估。”
流刃遁离。
房间里再无他人,徐长卿眼眸渐渐深沉,他的小山与在相国寺时大不一样了。
这般心机跟谋算,当真是让他刮目相看。
难以形容的失落跟不甘萦绕于胸,徐长卿感觉到了压抑。
他低头,看向桌面。
桌上有棋盘,黑白子势均力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