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耗(1/2)
噩耗
细雨在破晓十分,无声无息的停下来。
营帐里,钟一山猛然睁开眼睛,入眼是灰白色的顶帐。
顶帐上没有繁复花纹,简单的不能再简单。
钟一山坐起来,茫然看向四周,视线最终落在帐中的矮桌上。
他突然起身,跌跌撞撞走过去,坐下一刻拿起甄太后留下来的布阵图,一双眼紧紧盯着布阵图。
“长蛇阵,配九字诀,临、兵、斗、者、皆、阵、列、前……击蛇头,尾动,卷!击蛇尾,首动,咬!蛇身横撞,首尾至,绞……”
“阿山,你醒了?”
营帐外,温去病端着参粥进来的时候,分明看到钟一山正坐在矮桌上。
此刻即便温去病已至矮桌,钟一山却似根本没看到这样一个人,眼睛死死盯在布阵图上,“不对……不对,六|合开门,以天禽为守,大逢为攻,天禽得生景二门……”
“一山?钟一山你没事儿吧?”看出钟一山异常,温去病立时转过去,轻声唤道。
“不对不对……以天冲为武,真符为帅,九星归营……”
钟一山根本不理温去病,整个人似被布阵图慑住一般,他狠狠按着布阵图上的死门,“怎么会这样……冲不出去……根本冲不出去!”
“钟一山!”温去病突然握住钟一山肩膀,强迫他看向自己,“你在干什么!”
“解图,我在解图,我要把这里所有的布阵图都解给皇祖母看!你放开我,等我解完它便入宫,皇祖母看到之后一定会很开心……”
“钟一山你清醒一点,皇……甄太后……不在了……”
钟一山闻声,狠狠推开温去病,“你胡说!”
“没有,我没有胡说,消息是从宫里传出来的,甄太后因旧怨约狂寡在十里亭了结,狂寡死了,甄太后也已经……”
“不是真的!你骗人!”钟一山突然冲过来,猛的揪起温去病,“你敢骗我!你信不信我打死你!”
“是真的!钟一山你这样叫甄太后在九泉之下如何安息!你清醒一点!”温去病反手握住钟一山肩膀,“你那么坚强,不该这样!”
原来,是真的。
钟一山只当昨夜是场梦,可原来不是。
泪,急涌。
“你叫我……怎么坚强……”现实太过残忍,钟一山突然变得脆弱不堪。
他最恨的,是自己终究没能替鹿牙保护好甄太后,没能让甄太后看到自己的孙儿,一飞冲天,傲立九霄!
看着钟一山无比绝望的蹲下去,温去病缓慢俯身。
“除了坚强,我们还能做什么呢。”温去病将钟一山揽在怀里,轻声安慰。
此时此刻,钟一山当真需要一个肩膀,让他依靠,纵声悲泣。
帐门处,得到消息的范涟漪狂奔过来,却在看到眼前场景时,慢慢撂下帐帘。
她知道,钟一山一定是非常伤心,才会被温去病抱在怀里……
甄太后突然薨逝的消息,于早朝之前便已传的沸沸扬扬,朱裴麒临时决定休朝,着礼部尚书沈稣全权操持国丧事宜。
而现在问题的关键,朱裴麒跟沈稣亲入太学院,欲|将甄太后的尸体要回来,齐阴不给。
非但不给,连面都没见。
整个上午过去了,齐阴终是出来,且亲口告诉朱裴麒,甄太后的尸体,他不会交给任何人。
甄太后生前,他们被一道宫墙隔了半生。
死后,谁也别想从他手里把甄太后抢走。
谁抢,杀谁!
所以说不是自己亲祖母,朱裴麒一点儿都不在乎甄太后的棺材盖儿
国丧,以衣冠冢代替。
一代将星,一朝太后,就此陨落。
或许在朱裴麒看来,甄太后的死正是他向钟一山展现胸怀的机会,是以午时过后,圣旨宣到虎|骑营。
大概意思是至此之后,钟一山依旧可以随时入宫,随意出入延禧殿,甚至可以住在那里以解忧思。
且待钟一山接下旨圣,当即奉旨入宫,更命范涟漪到镇北侯府把黔尘接进宫里。
既然朱裴麒给了他这个机会,他自然不会浪费。
自古以来,前朝跟后宫都有着相当微妙的关系。
甚至可以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武院后山,绿沉小筑。
周生良一边擦着诛心剑,一边想问题。
如果老天爷能给他一次机会,他希望时间能倒退到他萌生收婴狐为徒的念头之前。
然后把这个念头狠狠掐死在摇篮里。
是的,他不想要婴狐这个徒弟了。
试想一下,倘若江湖上有人知道婴狐的血能解百毒,那些个混世反派大佬们,指不定得先把自己抓起来可劲儿折磨,逼婴狐放血。
就自己在婴狐心里的位置,他清楚呀!
到时候那只小狐貍莫说放血,跑的比狗都快。
可转念一想,婴狐救了四医,算是四医的救命恩人,倘若自己招灾,四医能厚着脸皮放任他们救命恩人的师傅被人欺负了去?
就在周生良纠结要不要跟婴狐断绝师徒关系的时候,某狐顶着一头雪白雪白的蒲公英冲进来,将手里四把钥匙拍到桌上。
“一把都开不开!”
且说昨夜婴狐被周生良扛回绿沉小筑后,没两个时辰就醒了,那会儿周生良不在,婴狐直接拽出地图去后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齐四把金钥匙。
结果等他拿着钥匙去开密室四道铁门的时候,一把都不好使!
周生良一副了然之态,“忘了告诉你,锁被为师连夜换了。”
“换……师傅你换了?那你不早跟我说?”婴狐捂住胸口,好他娘受伤。
周生良也是无语,“狐啊,你明知道为师没死,你小子还去找钥匙,你来,你来告诉为师你要干什么?”
眼见周生良提着剑的手,抖上抖下抖不停,婴狐噎了噎喉,“没……没什么,徒儿主要是怕师傅你飞升的速度太快,那什么,师傅你到底中没中毒?徒儿的血可以解百毒。”
“别跟老夫提血!”周生良现在最愁的就是这个。
要不说周生良能找婴狐当徒弟呢,绝对是物以类聚。
他就根本没想到有这么个徒弟在手,天下我有!称霸江湖,唯我独尊,号令群雄,莫敢不从……
“不对。”周生良突然想起来,“为师换了四把锁,你怎么知道这四把钥匙都打不开?”
正常情况下,应该只能确定一把打不开,而另外三把根本没有机会试。
如此难以解释的问题,婴狐却解释的非常到位,“我把前三道门给踹开了。”
于是乎,整个下午加晚上,武院后山不时传出某狐无比凄惨的嚎叫声,瘆的猫头鹰都不敢乱叫了……
镇北侯府,范涟漪得钟一山令到铿锵院接人,不想入府门时刚巧遇到钟知夏。
两人上次见面,还是武盟未完时。
前院拱门,钟知夏一身孝服,美眸阴狠挡住范涟漪,“没想到,几日不见你还人模狗样穿上兵甲了,让本小姐瞧瞧,啧啧,居然是参将……钟一山果然有手段,连她身边的一条狗都能有这样的待遇呢!”
“让开。”范涟漪冷冷开口,并非反击。
“哼!你一个小小参将,也敢在本小姐府邸撒野,你看清楚了这里是镇北侯府,滚出去!”钟知夏讨厌范涟漪现在的样子,不奉承不巴结,连正眼都没看她。
以前的范涟漪,不是这样的!
而她如何能明白,纵是以前的范涟漪,也从来不是奉承巴结。
“钟二姑娘既知这里是镇北侯府,就该知道这里不是你能说了算的地方,即便是钟宏,也没资格让我滚。”范涟漪面色无波,声音冷淡。
惜我者我惜之,弃我者永弃之。
“你大胆!”
钟知夏扬起巴掌,却突然被范涟漪狠狠攥住,“钟二姑娘,请自重。”
“你!你放开!”
注意到范涟漪眼底闪出的那抹寒凉,钟知夏可劲儿用力甩开手,边后退边嚣张,“范涟漪你等着,我早晚让你后悔!”
范涟漪懒理钟知夏,迈步走向铿锵院。
皇宫,御医院。
如今这御医院里,四医还是四医,却没了狂寡。
药室内,四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对于昨晚仍心有余悸。
“说好的一起死,现在算什么?”药案前,游傅最先开口。
对面,幻音冷眼扫过游傅,“昨晚解毒的血也没见你少喝。”
“废话!谁知道那小子的血真有奇效!我渴了还不行啊!”游傅脸红。
伍庸长叹口气,“没想到,江湖四医也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这件事若是被别人知道……”天歌音落时,其余三人皆看过来,“我们也就别要脸了。”
三人沉默。
最后,伍庸补充,“让我们一起,忘了这件事吧。”
鉴于狂寡已死,四医又急于从周皇身上找回自信。
所以四医无一人提出用婴狐的血去救周皇,而是把费适叫过来,齐去龙干宫。
一整日的时间浑浑噩噩,直到坐在延禧殿的那一刻,钟一山才无比真切感受到,东暖阁的地炕,有多凉。
皇祖母,真的走了。
一直都以为自己足够坚强的钟一山,终于明白,他也并不似想象中那么坚强。
他真的是,再也经不起生死离别。
又入夜,伤痛未歇。
钟一山自抚仙顶换装之后,去了天地商盟。
昨夜并非是梦,那他便该亲自过来重谢颜回。
如果不是颜回,狂寡根本没可能死的那么容易……
因为四海楼的缘故,深夜的玄武大街要比幽市喧嚣许多。
钟一山着一袭白衣,容覆面罩,独自穿过玄武街,走进幽市。
天青色理石铺砌的宽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钟一山的身影显得格外寂寥跟落寞。
天地商盟外,钟一山突然止步。
二楼雅间亮着灯火,半掩的窗棂上,分明映衬出两个人的身影。
是颜回,跟海棠。
钟一山怔了片刻,下一瞬收回视线,默默离开。
“走了。”雅间内,海棠迈着娉婷的步子倚到窗边,视线落在钟一山刚刚站定的地方,浅抿樱唇。
“他当是来谢我。”
温去病的视线也跟着望过去,胸口微微抽痛,“他当是……比本世子更难过。”
“自然,甄太后是他的亲祖母。”海棠转身走到桌边落座,“世子节哀。”
“如果不是皇祖母跟四医以‘醉生忘死’令狂寡中毒,昨晚除了狂寡,所有人都得死在十里亭。”温去病紧握着茶杯,苦涩道。
“甄太后旧患难愈,即便能熬过昨夜也不可能活太久。”海棠走到桌边,坐下来,“许多事,我们无能为力。”
温去病明白,可因病痛无力回天,跟眼睁睁看着甄太后被狂寡打死,后者真的是很难让人释怀……
钟一山回到延禧殿,已过丑时。
睡意全无,他便拎了壶酒,独自坐在院中梨树旁边的石凳上。
梨花散尽,偌大一株梨树枝叶繁茂。
风起,树叶沙沙的声音打破了这座寂冷宫殿的宁静。
石台前,钟一山拔了壶塞,狠灌一口。
沈蓝嫣没说错,穆挽风嗜酒。
尤喜烈酒。
彼时她麾下众将最喜欢吟唱的一首诗直到现在,他还记得非常清楚。
‘烈酒慰风尘,舞剑曲尽折。
沙场烽火月,马革裹尸还。’
没上过战场的人永远不会明白,那是怎样一处充满杀戮跟残忍的地方,硝烟伴着鲜血,那些昨夜还与你共饮的兄弟们,下一刻就那么眼睁睁从你面前倒下去。
一个个鲜活的生命,顷刻化为乌有。
没有酒,没有那份烈性,如何能坚持下去!
钟一山一口紧接着一口,眼泪急涌,他还没来得及与甄太后畅饮,没来得及让她以自己为傲!
殿门处,一抹白色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视线之内,钟一山惨淡抿唇。
又是温去病。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辈子对他过于苛刻,这辈子自己最狼狈最无助最难堪的时候,总能被他撞见。
今晚的温去病,似乎很不一样。
他没说话,只提着一壶酒无声坐到对面,灌了一口。
见他如此,钟一山也跟着一起。
从丑时到卯时,两个人就这般无声共饮,直到天亮……
钟钧回来了。
在老夫人出殡的前一日,她最小的儿子快马加鞭赶回了镇北侯府。
府门外,身着孝服的钟钧翻身下马,急冲进来。
钟钧已过始立之年,墨发盘于头顶,剑眉英挺斜飞,黑目细长,蕴着难以形容的锐利,紧抿的唇薄削如刃。
棱角分明的轮廓,修长高大又不显粗犷的身材,钟钧就像是暗夜里的雄鹰,冷傲孤清,盛气逼人。
此刻看到灵堂,钟钧顿时红了眼眶,阔步过去扑通跪倒,“娘!钧儿来迟了!”
灵堂内,料准钟钧今日能回的钟宏早早便跪在那里,连带陈凝秀跟钟知夏,一个都没少。
眼见钟钧悲声恸哭,钟宏强挤出两滴眼泪起身,“三弟,别太伤心……回来就好。”
钟宏声音悲凄,又似带着些许埋怨。
“呜呜……三叔你怎么才回来呀!如果你能早回来祖母或许就不用死了!”
跪在旁侧的钟知夏眼泪急飙,倒是旁边的陈凝秀狠狠拉她一下,“别胡说!”
“谁胡说了?本来就是!祖母她……呜呜……”钟知夏哽咽开口,泣不成声。
堂前,磕过三个响头的钟钧起身时,红着眼眶看向钟宏,“二哥,到底怎么回事?”
钟宏一副难开口的样子,摇头,“别问了。”
“还不是因为钟一山!他诬陷祖母给他下毒,逼的祖母不堪受辱自缢!钟一山太阴险也太狠毒了……呜呜……”钟知夏恨声低吼,眼泪就跟不要钱似的哗啦哗啦往下流。
“一山?”钟钧微皱眉,印象中他只见过这位侄子几面,还是在钟一山小的时候。
但这些年在徽骁,他也没少打听镇北侯府的情况,近一年的时间,钟一山的名字时常会在他耳边被提起。
不管是文府第一武院头筹,还是武盟得胜,他每每听到这样的消息,心里便会对自己的这个侄子多几分好奇。
“知夏,你少说几句。”钟宏见钟钧没开口,故意呵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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