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2/2)
桌案上静静地躺着一卷卷轴,他伸手取过来,拉开束着卷轴的线,卷轴摊开。
“我也在利用他。”
互相借势,反正目的一致,也就乐得如此。互相利用,更准确来说,也叫作合作。
……
宗正捋着长髯,慢悠悠摇着躺椅,摇摇头颇为感慨:
“想着不久之前,紫薇突然来信请我出山前往人间,要给小少帝身边的美人验骨,我还疑惑得很。小少帝恋鬼的事,元帝都没管,大家也都默认了,突然说要验骨,我就怀疑你那小徒弟有问题。没想到啊……”
“竟是被怀疑为晤虞,所以要验上一验是不是有极阴的根骨。”
说起以前给孟往验骨这事,的确有趣。那是他第一次见传闻中的轮回司主事,又是月余川喜欢的,所以格外留了心。
他的术法不同寻常,又知悉天下根骨,因此验骨一法是他的独家,就没有什么根骨能瞒得过他。
而那次验骨当然也是一样的——体内极阴的力量其实不强,但他能感受到孟往骨上十多枚骨钉在疯狂地掩藏力量,将绝大部分极阴之力吸纳掉了。
用地狱骨钉来掩藏,事后必定反噬,骨痛难忍。为了不暴露身份,孟往倒是极有决心。
也极为忐忑和害怕。
那次验骨比从前任何一次验骨时间都长,不是因为他验不出,而是因为他在思考。思考该如何处理此事,是直言直语将晤虞的身份坦露了,还是隐藏此事。
他与空候都是轮回之人,是时间的旅行者,也是时间的囚徒。故而谈起相识,那也是好几辈子之前的事。
这轮回者之间的相识相知之意,常人不可比。
故而他知晓,晤虞到底是不是世人口中的灭世主并不一定。也知晓空候多年来沉睡不醒,也就是因为这个人罢。
他还是选择了暴露晤虞的身份,然后……诸神震怒惊惧,一场鸿门宴浮现,要将藏身多年的余孽当场格杀。
只有一个人,要为另一人逆神佛。
空候是对的,临桑与晤虞之间没有那么简单,宿命的轮.盘早就悄悄运转。
先暴露晤虞再保下晤虞,他又为孟往圆了回来,向众神宣告他不是极阴。
他用一场骗局验证了月余川对孟往的爱,也验证了临桑对晤虞的追求与仰望。
……
对,这是宫旭的失误,宫旭默许紫薇星君请他出山去给孟往验骨,但没有考虑到如今仅存不多的轮回者之间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因此也就没有考虑到他跟空候之间的牵扯。
但这不能怪宫旭,毕竟轮回者之间的恩呀情呀怨呀,不为他人所知,就是想考虑也无从下手。
……
“阿修罗这边,可不只是你说了算。”宗正索性跟他盘点盘点,“成鸳,跟小少帝沾亲带故的,又是祭司门小辈,是你的徒子徒孙,好说。上护法莫司,你又该如何?”
墨香淡淡,空候提笔在卷轴上划了几笔,一边说:
“他是当年的医门巫贤,统领整个医门。当年医门变故,致使族人中毒,亡者不下千百。此事追究到最后,竟是巫贤门下一位僚属的手笔。”
“怎么?这事让你瞧着,能瞧出花来?”
他搁下笔,瞄了一眼:“诸余罪中,杀业最重。既然荼毒百姓,断然孽业焚身。这轮回道,又如何能安然渡过。”
那位下毒手的医门僚属,有此杀孽,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大概率是不能安然走过轮回道了——身染余罪,堕入鬼门。
宗正会意,啧啧一叹:“老狐貍,真是人死了都要遭你算计。”
不管前事真相如何,反正,此人一出,莫司必乱。
前提是——
“找到他。”
但鬼门之中,鬼魂无数,要寻找一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莫司此人虽然冷漠锐利,但向来勤勉,又多智善谋,机要重事几乎都要亲力亲为。”落羽香气渐渐淡了,燃到了尽头,空候揭开炉盖,重新调香。
调香一事,对一位大祭司来说,跟斟茶一样,为礼乎周全。
“我已向莫司递了一封亲笔,请他亲来天陲野主持大局。”
袅袅轻烟重新攀升,篆香雅致,他笑:“但他说我与成鸳两位护法已同在天陲野,必能将事态平息,他留守五重天就够了。”
之前错觉山一事,还没有如今这事闹得严重,莫司都是亲自前往人间处理,如今却怎么请都请不来。
宗正继续在心中暗骂他这披着禅者风骨的老狐貍,一边道:“你给他递信?不安好心,不过是察觉了他的异样,然后再试探一遭罢了。怎么,你怀疑……?”
那双像极了鬼眼的亮珀色眸子中划过几许意味深长,虽是猜测,但又笃定:“或许,那个人已经出现了。”
宗正啧啧不已,转而窥了窥书案上的卷轴,卷轴上新留下的笔墨已经干透了。
不由得提醒他:“那些派过去追查你乖徒儿的暗卫,虽然是被揍了,被揍的时候对方还留了名字,但留的的确是小少帝自己的名号,而不是元帝的。”
当然,月余川不至于真到了派人出去打架还留长辈名字的地步,但今天他交代此事的时候,又的确承认自己是留了宫旭的名字。
这样的作为,恐怕只能证明——月余川自己想教训宫旭的心思也由来已久了,只是碍于各种原因无法实施。
空候要追究他暴打暗卫一事,他却将责任推在宫旭头上,正好由此提醒空候,宫旭此人有碍孟往。
这个道理跟教训紫薇星君是一样的,不过是借势。顺便也向空候表一下决心:自己无论如何也站在孟往这边,请他老人家宽心。
这天下间,从来不缺人精。
宗正多少是向着月余川的,变着法地劝他:“虽说你家的白菜是天底下最好的翠玉白菜,但我家的猪也是天底下最好的小香猪啊!”
言外之意:门当户对。
空候无动于衷,目光往卷轴上落了一下,提笔利落地在上面又划了一个圈,不带语气:“下一个。”
宗正抚掌喟叹,目光顺着卷轴上的字往下看——那卷轴上全是名字或称号,从上到下,有月余川,有紫薇星君,也有莫司,还有一些其他的。
在他们的名字旁边,打叉的打叉,打圈的打圈。
一列圈圈叉叉之后,下一个名字赫然是——宫旭。
而在这卷轴的最开始,还有另外四个字
——判决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