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2/2）

时间会冲淡一切，他以为自己能够放下，能够毫无波澜地面对这个人，至少能够装一装，原来不行。就像已经过了这么久，他也没能忘记他的容颜，一眼便认得出，想得起。

一生中所经历的爱与恨，也就在相见的这一瞬重新燃起，将人生生拽回了带血的上古。

但宫旭暂时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而他想着继续伪装，希望自己不要被发现身份。

因此也各自当对方是一个值得探究的陌生人，以对待陌生人甚至是敌人的方式见面和谈话。

各自伪装和隐瞒，见面后的这一段沉默本身就不会持续得太久，两方对垒，谈不上肃杀，却总令人觉得弥散着硝烟味。

天庭与轮回境间的军事谈判，还是百万年来的头一回。

按照军事谈判的规矩和流程，天庭一方选定了时间和地点，那么做另一个选择就该换成他来——军事谈判分为两种，和平谈判与不和平谈判，现在他有权利选择。

但这个问题一般也就是走个形式，都谈判了，还选不和平谈判的话，似乎过于刺激，很难有人能够承受得起。

但他向来剑走偏锋，交叠起长腿，哂笑道：“不和平谈判。”

猝不及防，在场的所有天庭神者皆有惊愕之色，一室寂然。

宫旭轻微地敛了敛眉头，道：“以轮回境目前的状况，孟大人还是谨慎一点更好。不和平谈判，可是要兵戎相见的。”

他此言应该算是好心，提醒他轮回境势危，被好几方围着攻打，这样的情况不适合再经受一场不可预知的谈判。

既然是军事谈判，双方自然都是要随带兵马的，但也只起到保护谈判者和威慑的作用，不会在谈判时贸然动手，这便是和平谈判。

不和平谈判是例外，在这种情况下动手是被允许的。

不和平谈判允许两方谈判者在正式谈判开始之前部署兵马，就在现场部署，谈判者需将军令写在令状上为证，两方各自将军令传下去，随后不管发生什么，在谈判结束之前都不能再做改变。

这种少见且不同寻常的谈判本身就是一种赌博。

不管怎么看，这场谈判孟往本就更弱势，而他还要选择不和平谈判，令人摸不着头脑。

宫旭在给他重新选择的机会，但他不领情，倚着靠背抱臂不带温度地笑，不知所畏。

而这场谈判的性质也就这样拍板决定了。

主会官为他们二人呈上纸笔，一刻钟的时间，允许他们下达军令。两方的军令是不申明的，互相不知晓对方写了什么，不知道对方会有怎样的动作。

但宫旭一拿到令纸，猝不及防地入眼了一张满是圈圈点点的字纸，是满满的十八项禁止事宜，看字迹，是月余川的字——

老祖宗亲启，以下为谈判注意事项，切记遵守，若是时间不够，可以只看重点。

一（重点），不要气不要急，不要恶语相向，不要对人家撒气。和平相处，不打架不骂人，争当文明好神仙，共创和谐美家园！

二（重点），别说你有孙子。

三（重点），不要冲动不要冲动，应谈尽谈，应聊尽聊。他说你就听，他气你也听，他阴阳你还听……

四（重点），！@#￥%……*

……

十七（重点），不可伤及性命，不可有损轮回境，不可揭他伤疤，不可拿世人来道德绑架。

十八（重点），禁止明确表明支持复生海，禁止主观臆断先入为主。

……

宫旭一目十行浏览完这一篇洋洋洒洒的十八禁，满篇圈点勾画，全是重点，落款处没有名字，倒有一幅一边跺脚一边冒火的小人图。

宫旭默不作声地扫视完，面不改色地换了一张纸来提笔书写。

月余川此举看似幼稚，实则不然，若非料到了孟往会选择不和平谈判，也做不出这一步来。正因为足够了解孟往的为人和手段，才能够在他的令状上做文章，这是明晃晃的预判，暗戳戳的警告，以及毫不掩饰的维护。

这不和平谈判就是孟往自己选择的，因此在来这里之前断然是将功课做足了，早已将筹码都备下。反观他，事发突然，始料不及，拥有的时间仅有一刻钟，若是心脏不好承不起压力的，断然要心智大乱。

孟往此计虽险，倒也占些先机。

室内默然一片，唯有香炉轻烟袅袅，和纸张掀动的细碎声响，在场的人皆是屏息凝神，仿佛呼吸也被抽干了。

思索的空隙间，他顿笔朝孟往的方向望了一眼，孟往已经搁笔了，看来真是有备而来，成竹在胸。出此一计，必有后招，且断然是他料想不到的招数，这是一种危险。

但他忽然觉得，没必要去揣测孟往，既然时间有限，便不容人去细细分析和堪透，那些心机他都可以不在乎，还是应该直截了当一些。

他果断将方才写好的防守之策划去，速写上另一种计策。孟往断然选择进攻，而他也不必防守，两强相遇或有一伤，但还有一种更有趣的——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