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问(2/2)
……
再来错觉寺,跟前些日子已经大不相同了,整个错觉山一片死寂,连草虫鸣唱声都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原本肃穆神圣的佛寺俨然成了不祥之地,昏迷的香客都已经被转运走了,寺里的僧人也暂时在山脚下寻了别处落脚。
他漫步在青木古道,由远及近,神佛殿堂在寂夜中仍旧庄严,殿堂前的青铜鼎炉中早已燃尽了信徒的香,落下一截一截无法复燃的死灰。
匾额下还有一副楹联——佛陀妙相,无量国土。
目光所及之处是错觉寺的一派死寂,没有其他异样。但这个地方的阴气的确浓重得过分,他踏进佛殿,目不斜视,仰头直直盯着高坐的佛像法身。
那双被伪装成墨色的眸子又重新恢复了原本的浅桃色,细看之下竟流转着鎏金微光。整个佛像莲台似是被操控了一般,忽然喷薄出烈金火焰,受此冲击,在佛像上布下的重重蝎血强封慢慢显现。
那些强封一层叠着一层,密布了整个佛像,文起息宿的藏身之地的确在强封之下。但这强封坚韧非常,难以摧毁,不过他的目的也并非摧毁它。
极阳的神脉从熊熊烈火漫布上蝎血封印,一点一点浸透,化作雷电向强封之下的无尽空间劈去。
再强劲的力量也不会无解,就譬如此刻,极阳的力量在暗渊深处跟掩藏的阴脉碰撞,撕天的光电落入深海,刚柔相冲,两不相让。
隔着蝎血强封,从阳脉中清晰地传来了阴力的阻抗,是极阴无疑,再继续试探也无益了。周围的人都强调了许多遍是晤虞复燃无疑,但他一直不敢轻信,一定要自己来试探一遍。
他多少是带了点自欺欺人的。
心中躁意更甚,莲台烈火猛地升腾。若是猜得不错,文起息宿就藏身于强封之下,来都来了,还是应该把人逼出来见一见的。
烈火灼灼,虽然暗渊中有阴脉,但他能感受到这其中的阴脉并不稳固,难懂是因为晤虞尚未完全恢复?
佛堂之中忽而荡进一阵阴风,檐下的灯笼摇摆不定,九重烛台毫无征兆地从贡案上摔了下来。庄严的佛堂充斥着诡谲的阴恻气息。
“上仙亲来,火气还这么重,这是想求证什么?”没有人现身,但从佛像法身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仿佛是这佛像在开口说话一般。
但这道声音虽然沉,却带着撇不开的少年气,俨然是息宿的声音。息宿的确被他逼了出来,但他忽然又觉得不该是这样,见息宿有个鬼用。
他冷声道:“既然你不是真正的主使,便不该由你来跟我谈。”
“哦?这么说,上仙真正想见的是晤虞大祭司?”息宿哂笑一声,似是感到可笑,“上仙如此聪慧之人,怎么也这般糊涂?晤虞是谁,在哪里,我还以为您最清楚呢!”
他蹙眉:“什么意思?”
“实话跟你说吧,上仙,我们要跟你的主事作对,凭的可不是晤虞。虽然文起跟他是师叔侄的关系,但就跟所有人一样,我们不可能选择晤虞,这个道理应该很好理解吧?”
若说息宿文起是站队晤虞吧,他此言又怪真挚,竟然还显出几分无奈;可若说他们不是帮晤虞吧,那么众多香客的活气被攫取又该作何解释?况且极阴的位置又的确是这里。
月余川将信将疑:“那晤虞的极阴之脉为什么在你们这里?”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
月余川不悦,语气不善:“说不出来?那你刚才说这么多都是在唬我?还有上次你企图挑拨我跟孟往之间的关系,都还没来得及算账。”
息宿的处境的确带了些被动,本来好端端的,只是想吸取凡人活气激发燕煌死魂灵的旧时仇怨。可不知怎地死魂灵基地突然就迸发了阴脉,引得各方注意。而他也因此被冠上了复燃晤虞旧魂的帽子。
怎么可能,他随便找个人去帮也不会去帮晤虞,去帮自己的敌人,有谁会做这种傻事?
局势突转,风云变幻,虽然不明白这一切到底为什么,但不用脑子想也知道断然是孟往的手笔。
错觉寺阴脉的说服力太强,他这一方又做不出解释,以至于所有人都对如今这个孟往刻意造就的局势深信不疑,也丝毫不知自己已经被下棋人当做棋子一般捏在指尖,精心摆成了一场局。
但如今管不了那么多了,孟往要摆脱晤虞的身份,这个身份是他最大的软肋,他决不能让孟往如愿。就算他拿不出指控孟往的证据,也要尽力一试。
“上仙!”他叫住离去的月余川,月余川丝毫没有要停下来再谈的意思。
事已至此,没有必要了。他自己比谁都要焦躁不安,只想安静待一会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理清楚,然后花时间在晤虞跟孟往决斗之前做一个选择。
“上仙,孟往就是晤虞!”
“什么?!”他顿住,惊愕地回眸,看向佛像,一时有些发懵,久久回不过神来。
整个错觉山唯一的一点火光,那莲台火焰已经熄灭,黑夜浓重得透不出一点影子。大片大片的阴翳笼罩住他,只有那双恢复墨色的眸子在惊天的幽夜中愈发深暗,明晦交加。
一时没想到要去分辨一下此言真假,但先不管是真是假,息宿竟有勇气点明晤虞的存在,胆敢拉出晤虞的下落,这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