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约(2/2)
孟往忍无可忍,冥王枉顾他的警告,非要这时候提这些旧事,休怪他翻脸无情。
冥王不为所动:“他们都说你极擅祭舞,毕竟是d——”
“王爷,请吧。”
得到命令的梁不换客客气气地要请冥王出门,冥王搁下笔,目光一下子被桌案上的东西吸引了过去——那被剥成了花的橘子皮。浅淡的橘皮香清新,勾起微微回苦。
一切都了然。
眸华胜血,他颇有意味地朝屏风的方向瞟了一眼,笑得张扬:“你的小美人,未免也太怕生了些。”
……
月余川躲在屏风之后,将他们的对话悉数听了去。孟往认不出他临桑的身份,但冥王就不一样了,这个他曾经最大的敌人,他们自然是见过的,故而不敢见他。怕生,怎么可能,就没有他怕的生。
孟往滴水不漏,他们相处这么久,从未听他提及过他自己的旧事,什么落河之乱、灵魂赌约,竟还是靠冥王漏水漏出来的。
冥王有意无意间提起这些旧事,孟往举止之间的阻扰隐藏之意明显,分明是不愿意让他知晓。
距离孟往的秘密近在咫尺而不可得,他再怎么不喜随意打探别人,也还是禁不住心痒。
待冥王走了,他才从屏风后转出来走到孟往身边,垂眸看见了那张冥王写字的纸,上面歪歪扭扭有几个字,看不太清,他只好将那张纸拿起来透着光细看。
这真真是鬼画符,潦草得不成字形,他眯着眼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半是笃定半是猜测道:“鬼……又笑?”
“……鬼见笑。”孟往面无表情地纠正道。
“鬼见笑?那是什么东西?”
鬼见笑,荼蘼了。
那是鬼门众生送他的美称,月余川说他是个东西,孟往有些不悦,但也没心情跟他解释,索性保持了自己沉默是金的一贯作风。
见他如此,心知是自己说得不对,他把纸搁回去,再一次试探道:“那……不是个东西?”
“……”
孟往不答,也不说这到底是不是个东西,只是看起来脸色不太好的样子。他只好作罢,大不了可以找个机会问问段容。
他拉着脸色不好的孟往坐下来,从果盘里拿了个橘子塞到他手里,轻轻摇了摇他:“你剥个橘子嘛~”
他惯会缠人,孟往拗不过他,便依言给他剥橘子,月余川看他剥橘子的方式,将橘皮一块一块地扯开扯碎。
他骤然低落下去,宛如发蔫的娇花,几分颓然:“你跟冥王是不是很熟?他竟然连你剥橘子不会剥成花都知道……他还知道你的过去,他什么都知道……”
孟往剥完那个橘子,塞了一瓣堵上他的嘴,“你跟他急什么。”
“那……你们刚才提到的灵魂赌约是什么?”得趁热打铁问一问,等过了时机,就不好再提了。
孟往洞悉了他的小心思,却并未戳穿,反而十分配合地回了个大概:
“那是违抗天道的办法,我师父空候大祭司和我师兄皆是道法通天,达到了能够与天道对话的境界,后来便共同发现了这个可以违逆天道的方法——与天道下赌约。你可以向天道提出想要的条件,但却要拿着三魂之一来作赌注,若是输了,从此这一魂便会被天道收走,灵魂耗损,失不复还。”
但若是赢了,便如蚂蚁吞象,得到最丰厚诱人的礼物。
这种阴损的赌局,没有人可以承担得起,故而当时空候跟他约定,不可将此法传授给后人,他们二人也皆不可使用,就当他们从来没有发现过它一般。
但他食言了,不仅与天道下了赌约,还下了两次。
“再后来我便央着我师兄将此法传给了我。”
“那你……”月余川拽他,欲言又止。
孟往的魂魄显然没有受损,要么是因为赌约已经胜利,要么便是尚在进行之中,还未分出个胜负。
“我没有输,至少到目前为止。”
他下在归觅身上那场,永远在进行中,若有一天归觅冥冥之中不再偏爱柳木了,他便会万劫不复。
他下在临桑身上那场,却是完完全全的胜利。
月余川细品了他的话,心知他是有着失魂的可能。可是有什么理由能够让孟往来违逆天道,不惜付出灵魂的代价?
唯有叹息。
……
灵思一闪,他惊愕不已,忽然想通了一个困扰自己多年的问题……
大行祭坛,来迎我。
当年晤虞托梦给他,来传这么一句话。他极阳而天生斥梦,给他托梦便是违拗天道,他一直不明白是什么力量能够让梦强行靠近一个无梦之人,后来从梦中醒来也时时为此不宁,仿佛被缠住了一般。
竟是如此……
取一魂为筹码,下这灵魂赌约,引诱他前去大行祭坛碰了残魂,看到了残魂离开人间时,幻化出的晤虞最后的回忆。
回忆中的祭舞惊艳过他,也影响了他,一舞苍生。
众生缘,通大道。
可晤虞最后想要的是什么呢?赌的又是什么呢?是赌他能定天下安社稷,还是赌他能够明白自己迷失千年的苦心,亦或是别的什么?
所有问题的答案都随着晤虞自身的下落不明,无从得知,再也求不到。
他虽然之前一步步都按照晤虞的指引在走,但这毕竟是赌约,赌的是不稳定的因素。他碰了锁魂铃放走晤虞残魂之后的每一刻,这一切都不再处于晤虞的掌控之内。
或许他根本不会受祭舞的感召,不会去想方设法参悟他的思想,不会去踏上分三界的僻径……甚至于还会对自己放走了千古罪人的残魂而深感愧疚负罪,更遑论去敬他重他。
若是如此,晤虞就要失魂以慰天道了。
疑惑既解,旧事明晰,要他说,晤虞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这样的赌约几乎没有赢面,更像是一场刺激但必败无疑的游戏,无异于刀尖舔血。
连他这个被选择的人都觉得渺茫和绝望,这个人到底该是抱着怎样的冀求,怀揣着多么求而不得的追妄,来等待时间落下最终的审判。
这样的赌约,是因为他知晓缘由,才明白是无可奈何之下一场温柔的坚持,但也不妨碍这成为一场无望的等待。
但他没有让他输。
……
“那晤虞他……”他忽然问,很轻很轻,“在这里吗?”
他说的“这里”,是指九重地。晤虞应当是化鬼了,这是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如今自己在机缘巧合之下到了这里,隐秘的希冀如泉眼惜细流,无声漫延了一片,或许素不相识的故人能够相逢。
孟往不言,唯有香炉的缕缕柔烟续上了这半晌的沉默,橘香沁透了香尘。
他闭眼: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