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2/2)
他错了,他布了那么久的局,方才就应该求他的。
他拖着这样疼痛的身子,嘴为什么还是那么硬呢。
这太子不肯放他走,袁意平他就见不到了。
庄弦琰虚浮地悬着那只手,朝着那太子逐渐变小的背影,听着他离开的步伐一声声。
他好像回到那个阴暗的大牢里,看着袁意平和他隔着木桩,而他不得不往后。
心与心相连的丝线被强行扯开,痛感竟然超过了胸腔中毒的疼痛。
这辈子他都要困在这个囚笼。
急火攻心,他只觉得胸腔涌出一阵热意,意识就抽离了。
遁入黑暗,浑身冰冷。
那太子听到声音倏地转身,就看见一片刺目的猩红顺着被单往下染。
少年半个身子悬在床边,胳膊也怏怏垂着。
可那太子却明白,刚才那胳膊扬起来是向着他的。
“若愚!”
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到了床边,两只胳膊放在那少年背上不知所措,生怕碰了那少年就碎了,嘴里只能咿呀喊着,
“太医....太医!”
太医进来的时候他才松开那少年的手,颓然站起身,看着太医将少年扶好躺下,自己的手在抖。
不知道过去多久,他听到太医说,
“太子殿下,这一口血乃是淤积许久的毒血,吐出来了就好了。”
“公子再调理一段时日便无妨。”
一滴眼泪滑下来,他都没发现。
因为他眼里只能看到被单上的血。
他心里只有少年说的那句话。
找不到地方生根,花总是要死的。
怎么办呢,他舍不得他走,也舍不得他死。
若这世间所有事情都有解答,就好了。
他如果非要用自己的痛苦去成全别人,怎么就没人就成全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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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弦琰醒了以后,那太子再没来过。
哪怕他就在东宫。
好在他每日拿银针验毒,送来的补药都没事。
“太子殿下今儿也没来?”
小坛子倒先不耐烦了,把碗放在桌上,不给他递过去。
那少年却一点没生气的样子,掀开被子就下床坐到桌前,
“你急什么。”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少年拿起没有变色的银针,轻轻吹两下就端着碗一口喝下,豪爽地像边关将士喝酒。
“罗像就算现下放你一马,也未必肯放过我啊?”
小坛子眉头皱在一起,急得团团转。
“所以你要尽快帮我出宫。”
“我出去了,自然兑现承诺。”
少年擡起眼睛,可能是和那太子待久了,眼神里的狠厉也和他越来越像,小坛子对视一眼就发抖。
“那...怎么办啊?你倒是说...”
“你把那盒子放在罗祥床头了吗?”
少年似乎知道自己的视线骇人,所以只稍稍用一下就别过脸去。
小坛子点头,还不忘瞄一瞄四周。
“那便好了。”
少年坦然站起身,好像罗祥的命被他稳稳握在掌心,很高兴,
“我出去透口气。”
他说完便走过去,“哗”一下拉开门,在看见门前院子里那个人影时瞳孔都一颤。
“太...”
他扶着门框,话都说不上来。
因为那太子不只是太子,那太子身上装着他和袁意平,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让他和袁意平气息断绝。
那太子的目光牢牢拴在他身上,在这还未彻底安分的寒风中滚烫。
而后那人走过来,把自己身上的袍子解了披在他身上,
“这就能走了。下地不知道多穿点。”
庄弦琰深吸一口气,盯着他给自己系扣子的手,长长的眼睫毛疯狂震颤。
审判来了。
那太子不想放他走,哪怕他死在这深不见底的东宫。
眼泪往上窜又往下咽,视线无论如何也不能往上擡,因为任何一个小动作眼泪都会决堤。
“你走吧。”
可是那太子突然说。
心脏猛颤一下,庄弦琰不敢置信地擡头,眼泪立刻就滑下一行。
眼眶通红,鼻尖也通红,倒在这冬日愈发楚楚可怜。
“什么。”
眼泪一直流,庄弦琰的表情却平静,好像方才那句话只是一个梦,只是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想。
“车马行李都备好了。你要去哪,跟车夫说一声便是。”
“哪怕万里,他也会送你去。”
那太子抚平他袍子上的褶皱,
“那天我知道你往启明殿的熏香里下了药。”
“可我就是想看看,你为了见他,到底能有多狠。”
那太子叹一口气,目光贪恋地在他身上流连,
“我原以为你要杀我,或是杀罗祥。”
“却没料到你给自己下毒。”
“你真狠啊...”那太子的鼻尖被他染红,卑微的贪恋把阎罗的狠戾都带走,
“我留你不得。与其看着你死,不如放你一条生路。”
“愿你日后真能找到地方生根。”
“不过....”
“再也别踏进大夏一步。”
庄弦琰低下头整理思绪,再擡起来的时候不哭了。
“多谢殿下。”
他毫不犹豫擦过那太子的肩,走向那边一个等着他的小太监。
脚步落在东宫的院落上咔嚓响,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在这个地方。
那些笑闹,那些悲哀,痛楚,都与他无关了。
可他走着走着,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
“我在大夏还有一个愿望,给杨翟。”
身后那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我愿他此生康健,来生不再为阎罗。”
之后他迈开脚步,任凭那人的视线如何痛苦,都没再回过头。
出宫门看到康有宁守着马车的时候他不惊讶,默默掀帘坐了进去。
再打开衣袖里的小盒子,掐死了里面的虫。
有些人对你有过也有恩,不必计较了。
缘分尽了就不必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