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2/2)
此刻的顾敬生双眉紧锁,面若寒霜,隐隐约约叫人想起她爹顾顺元。饶是赵泰来这样的混不吝,也在看到顾敬生那双充满威胁之意的眸子后收了手。
“就知道吵吵吵、打打打,你们俩在一起有过好事吗?烦死了!”
“不动手,你跟哥哥回去,不要睡青楼里的女人。”赵泰来摸摸鼻子,他知打人是不好的,便也有些心虚起来。
“睡睡睡!就知道睡!睡个屁睡!不睡!”
“啥?”赵泰来一时间难以反应,一会睡一会不睡:“到底睡不睡?”
“不睡不睡不睡!”
“不睡就好,不睡你吼什么嘛?四哥赶明儿给你送几个漂亮的姑娘,今后不要再上青楼来了。”
“用不着!”
顾敬生脸上无光,此刻丝毫不想多留,说罢也不去管王道城和赵泰来,擡脚便往屋外走。
只是行到月歌面前时终是停下脚步:“我对姑娘别无他意,姑娘不要误会。”
她只是想解释一下盯着月歌锁骨看的那件事……
月歌擡眸注视着眼前的身影,他生起气来与先前判若两人。顾敬生明显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她低头与她对视,只一眼,顾敬生还是先一步看向别处。
于是顾敬生绣着暗花的皂靴扬起地上的细小灰尘,湖绿色的衣衫带起一阵微风——仿佛逃跑似的,顾敬生走的飞快,只隐约留下她身上佩环敲击的叮咚声响。
此人似乎的确与寻常男子不同,月歌如是想。
顾敬生不知道是怎么到家的,只是到家之时,早在脑中将今日之事又回顾了许多遍。越想便越觉得烦闷,月歌挨打的场景始终挥之不去,每每想起便是一阵心悸。仿佛那巴掌、那鞭子切切实实地抽在她顾敬生的身上,一下下打得她透不过气。
眼下正是桂花开放的时节,宅院内幽香阵阵。说起来,她家的宅子原是前梁外戚,武威国公祝氏一家的宅邸,名叫“贞园”。后来李势得天下,将园子修缮改建,改名“贻乐园”赐予顾顺元。而顾顺元的寓所——曾名为“品物堂”,现已改成了“馀庆居”。屋后原有一片花圃,现已被顾顺元整理成了菜畦。
侍女云儿见顾敬生回府,便凑上来道:“公子回来啦?”她见顾敬生面色不好,有些担忧地问道:“这是怎么了?是不高兴么?”
“没什么。”顾敬生烦闷,也不去理会云儿,一头扎紧了自己的小院。
她的小院叫作“四味轩”,建在宅院中一处自然隆起的小土丘上。屋后植满翠竹,四季都是常绿的。正对着屋门靠左的位置,种着梅树,冬天里也能闻见腊梅的花儿香。门前有一株桂树,秋日里总是香沁肺腑,顾敬生喜欢命人打落一些拿进屋中,桂香满溢,连里面住着的人都会变香。丘下有片荷塘,塘上建了“品香榭”,与“四味轩”对望。荷塘边上种了樱树,春季里是粉扑扑的云,站着廊上能嗅见极其微弱的淡香,簌簌飘落在池塘里,那点点粉色能铺满小半个池塘。夏日里便是荷花的淡雅幽香了,在夏日的夜里尤为明晰。
四时有四味,于是叫“四味轩”。有时顾敬生会想,这样雅致的地方,给她这样不着调的来住未免有些浪费。若她爹当年没有起事,她也不过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儿罢了,没有什么簪缨世家的矜贵,也不懂高门大户的风花雪月。
云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公子,云儿替您新做了只荷包,要不要看一看呢?”
顾敬生心里哪有什么荷包,但云儿一片心意又不好推辞,便定定心神出声道:“拿进来吧。”
云儿推门进屋时,只见顾敬生双目无神地窝在椅子里,仿佛一只被大雨淋透的小鸟。
“公子,”云儿有意哄她开心:“您不是喜欢桂花吗?看看这个!”
顾敬生定睛一看,只见一只青色的荷包上绣着一枝丹桂,红彤彤的桂子栩栩如生。
“挺好看的……”顾敬生接过荷包,将自己身上的那一只替换下来。在完成了一整套动作后,又面无表情地对云儿说:“还有什么事吗?”
云儿有些失望:“公子是不是不喜欢啊?怎么都不笑的?”
顾敬生闻言扯起难看的微笑:“喜欢的,喜欢。没事的话你先去忙吧,我有些累了。”
云儿不知道顾敬生遇到了什么烦恼的事情,见她这样的反应,担心之余又不敢多问,退下之时心里又琢磨着要不要去告诉老爷。
“等一下,”顾敬生想起什么:“我没事,别和我爹说。”
云儿闻言顿住,回头看了看顾敬生:“真的没事?”
“没事,或许是癸水快来了吧。”
“哦哦,”云儿算算日子:“好像提前了一点呢,不过也算正常。”
云儿是顾敬生身边唯一的婢女,也是为数不多知道顾敬生真实性别的人。顾敬生亲娘早逝,也多亏云儿照料生活,故而两人感情很好,说是主仆倒更像是姐妹。
云儿放下心来,又嘱咐了两句,这才将空间又留给了顾敬生。顾敬生深深叹了口气,若是给她爹察觉她去了青楼,又少不得一通说。
顾敬生推开窗,望着那一池已经明显颓败的荷花,顿时感到万千心事难寄的烦忧。那垂头丧气的荷花与此时的顾敬生何其相像,惹得顾敬生又是一阵叹息。左思右想放不下月歌,一种谜一样的情绪在她心里生根发芽。
若月歌真的自甘堕落,又怎会有寻死的举动?
而桀骜的、孤高的月歌继续处在那处烂泥塘里,必定也会像那荷花一样衰败、腐烂,她岂能……然而天下苦命人千千万万,她还能一一救济不成么?
回神时顾敬生又到了万花楼门前。她实在放不下月歌,一进门就冲鸨妈点名要人,鸨妈却笑得十分僵硬,支支吾吾道:“啊……公子,别的姑娘不行吗?”
顾敬生心下顿觉不妙:“不行!就要月歌!叫月歌出来!”
鸨妈难为极了,半晌才憋出断断续续的话:“月歌她……她自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