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妹(2/2)
「哥哥。」
耳边一声接一声的,还有最后一次阿曲诗薇给他打电话时,她抽抽嗒嗒的声音。
阿曲诗薇死了。
她不是才12?
她前些天还说要来景洪找他玩。
他天天等着,她一直没来。
原来她死了。
阿布彻底反应过来。
他妹妹,阿曲诗薇,死了。
在他盼着来和她一起过彜族年的时间里,她死了。
就这么两三天,就死了。
他们一家人,在凉山之外的地方团圆了,他有了一个特别可爱的妹妹,天天叫他哥哥,还没多久,她就死了。
他给她买了手机,给她买了银镯子,想着今天过年给她,她却死了。
死了——
阿布好像突然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了。
他今天来,还想和阿曲说,不管咋说,要让阿曲诗薇去上学。
阿曲不出钱,他出。
他在大理的时候,听了咖啡店老板从美国留学回来,他还问了老板,留学要花多少钱。
贵得很,一年要7、80万。
但是他想着,阿曲诗薇得去上学。
和禾禾一样,读书,上大学,认字,懂知识,还得去留学。
阿曲没钱,他有钱。
他当模特,给余景拍十天,就能赚四十多万。
昨天还有人找亓行舟,说他拍一条广告,就给他一百二十万。他们都说,他八百多万粉丝,要是直播开了打赏,有的是人给他刷礼物。
他一晚上就能赚好多钱。
他能赚钱,让阿曲诗薇去上学。
他想起来,诗薇不是不想上,是阿曲嫌她坏,嫌她是女娃儿,不让她去上。
阿曲诗薇说阿曲不缺钱。
阿布拿着筷子,看着阿曲手上的金表。金表比手腕大,戴得松,它挂在手腕上,
“(彜)吃吧,拉日。”阿布一直没动筷,阿曲又给阿布夹了块坨坨肉,“(彜)今天过年,咱不说那些。”
屋里的小门没关,阿布背对着门口坐着,他看了一眼前面靠墙摆着的木头沙发,低头看着碗里的坨坨肉。
门外穿来高跟鞋踩着小台阶的声音,金妹端了一盘苦荞粑粑进来。
她把热乎的苦荞粑粑放在桌子上,自己拿了板凳坐在桌边,她和阿布还有阿曲一人坐在桌子的一边,她拿了筷子,往碗里夹了块苦荞粑粑。
金妹一边吹着气一边把烫得不得了的苦荞粑粑掰开,她蘸着辣椒粉吃了一口,拿起筷子不管不顾地夹了一大块坨坨肉。
她吃,阿布和阿曲都在看她。
她头也不擡,夹了肉,夹了菜,又夹菌子。
“(彜)拉日,吃。”阿曲缓声催阿布动筷。
他站起身去门口挂着的筷子架上拿了大勺,回来给阿布舀了一碗鸡肉汤。
阿布也没说话,他夹起坨坨肉咬了一口。
他好久没吃过坨坨肉了,阿嫫死了,他跟着阿达从凉山走了。
阿达说凉山穷得很,阿达说阿曲说了,带着他们出去找个出路。
凉山穷得很。
没嘚电,没嘚药。
就一个火塘,烧着热水,等着阿嫫生娃娃。
阿嫫生娃娃死了。
就这么死在屋里,娃娃还在肚子里。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那血淌得,连擡上木板车去找毕摩和神仙求求的时间都没嘚。
找什么神仙,得去医院。
阿达恨凉山。
穷得很。
阿达也可能不是恨凉山,是恨他自己。
没钱。还找不上医院。
这坨坨肉,一点滋味也没。
阿布一口接着一口咬着坨坨肉,阿曲终于高兴点了,他给阿布倒了一杯普洱茶。
阿曲笑着的脸从阿布脸上看向金妹时又变了脸色。
“(彜)你吃那么多,你倒是生个男娃!今天是过年,我们也不说别的了,新的一年,我就求你给我生个儿子行不?”
金妹翻了个眼睛,她手上的镯子叮叮当当响着又伸出筷子夹了一块肉。
“你不行,求我有么子用?”
“(彜)你想死了。”阿曲瞪起眼睛,他拿起筷子,半起身就要打金妹的头。
金妹擡起手臂挡。
“(彜)帕乌。”阿布终于说了话,“(彜)今天过年,过完年再说。”
阿曲的筷子在隔着桌上停下了。
“(彜)对对。”阿曲松了一口气,他放下筷子,拍拍阿布的肩膀,“(彜)哎哟,看我这好儿,这大高个,咱今年还长不长?”
“(彜)不长了吧。”阿布低头吃饭,“(彜)我都18了。”
阿曲嘿嘿笑起来,又夸了几句阿布,他想起还没给鸡喂食,赶紧站起来去隔壁屋里拿糠。
阿曲出了屋,屋里就剩金妹和阿布了,金妹像是没有刚刚差点挨揍的事,她还是谁都不管,自己吃自己的。
阿布觉得腻,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热茶,金妹突然“哧”地冷笑一声。
她端起碗,吃得更肆无忌惮了。手背抹着脸边碍事的碎发,眼睛光盯着那些肉和菜。
“给他生孩子,生个孩子,当骡子。”
正巧阿布的手机响了,是何禾发的消息。他没听语音,给何禾打字发了个:【我等会给你打电话。】
“女朋友喃?”金妹咬着一块鸡肉看向阿布。
阿布擡眼看着她。
“不是。”他把手机放回兜里,“领导,问我今天怎么没去上班。”
金妹不说话了,她打开手机,边刷视频边掰着苦荞粑粑吃饭。
十来分钟后,阿曲从屋外进来了,他风风火火地坐回凳子上,骂了一句金妹‘下不出蛋的鸡’后和阿布凑在一边吃饭。
“(彜)帕乌。”
阿布用筷子拨拉着碗里的鱼肉,鱼肉白嫩白嫩的,他找着鱼刺,低着头慢慢地说:“(彜)我阿达那天晚上,临进山之前,给你打了好几回电话,没人接,没打通。”
阿曲夹菜的手在盘子前一顿。
“(彜)还好你没接。”阿布挑出鱼刺往桌子上放,“(彜)现在想想,不管给多少钱,那就是回不来的活。你要是去了,我真就一个亲人都没了。”
他说完,擡起头看向一脸木讷的阿曲。
“(彜)帕乌。”阿布的喉咙上下一动,“(彜)我阿达阿嫫没了,诗薇也没了,现在就咱俩了。”
“以后你就是我阿达,我连着我阿爸和你,一块尽孝。要是,诗薇过——祭日。”他把嘴里的油腻的肉味使劲咽下去,“(彜)要是诗薇过——那个,你和我说,我和你一起去看她。”
阿布说完了这些话,阿曲的眼里顿时涌了眼泪,他张开嘴巴,又高兴,又苦着脸的看着阿布。
阿曲一把抓住了阿布的手。
他脸上的肉在抖着,嘴巴也在抖。
“(彜)儿啊。好儿。”他低头抹了一把眼泪,他迎着门口,泪在他黝黑的脸上反着亮光。
“(彜)阿芝莫和阿木,命不好,走得早。诗薇——也命不好,摊上她皮,摊上,我也没看好她。”阿曲又抹了一把泪,他舔舔嘴唇,挤出一个笑,“(彜)咱俩能见面,都是命。以后不说别的,就是咱爷俩了。”